穆远怒喝:“谁敢说这话?孤王会要他的命。”
容悦轻哂:“王爷的剑再快,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争执间,他们的马车已经驶出谷口,容悦忽然出声:“停车”
“你干什么?”穆远是真的火了,觉得身边的丫头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他的坐驾,要停车,也轮不到容悦发号施令吧。
“叫人送一套男装进来”,容悦已经摸索出了跟穆远打交道的要诀,这人是个贱的,你越唯唯诺诺,他越欺凌到底,你索性泼辣起来,他反而事事依顺。
穆远忖度一会,终于服软,开口道:“不要易容了。”身边带个小厮去容宅晃一圈有什么用?他此行的目的,是挑明两人的关系,最好能补办婚礼。
容悦趁机提出:“那我回去收拾一下,带上几房家人,晚两天再赶过去,好不好?”
穆远勉强同意了,鉴于容悦有逃婚的前科,穆远派了十几名手下跟随,其中更有自己的心腹小厮赵贵。赵贵是个太监,因而有着一般人不具备的优势,可以穿房入户,随时监督。
容悦出来一个多月,中途只给萧夫人传了一封平安信。并非她不想家,是怕频繁联系,一旦启人疑窦,走漏消息,会给自己的声誉带来影响,给严谨带来伤害。她对外的借口,是去云门山学艺,那么远的路,那样的高山峻岭,怎么可能时常通信。
萧夫人抱着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容悦宽慰了半宿,同时坚决打消了母亲随行的要求。她带着春痕、夏荷和苗、周等亲随,一旦情况不对,这些人都有武功,脱身比较容易,若加上萧夫人和她的一干仆从,就困难多了。
就这样,穆远到达容宅后的第三天,容悦也带着几个人出现在容家大门口。
让她惊讶的是,陌生的守门人居然阻止他们进入,言之凿凿地说,三姑娘好好地在别院养病,哪里又跑来一个活蹦乱跳的三姑娘?分明是骗子。
“瞎了你的狗眼”夏荷从车上跳下来,二话不说,左右开弓,打得守门人满地找牙。待容悦掀开帽帷,冷冷地扫过全场,再没人敢拦阻。真就是真,他们有的是几代家生子,对府里的正经主子,有种天生的畏惧。
这便是容悦答应以真身回来的原因所在,穆远心里只想着早点成婚,又自信容徽不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捣鬼,但他忽略了,容徽当面不敢,背地里肯定会出尽妖蛾子阻止这段婚事。容悦可以想象得出,当初接到聘礼时,容徽是何等的惊怒,他瞧不上的侄女儿,离家出走一年多,居然背着他搭上了穆三皇子而且颇受宠爱,要明媒正娶为侧妃。
听闻容悦回来的消息,容徽确实满心嫉愤。他的嫡长女容恬,许给一个小公爵的嫡孙当侧妻,对方还爱娶不娶,一拖再拖。如果容悦嫁了郡王爷,他的女儿却干晾在家中,这不是现打他夫妇的脸吗?
就算没有这一层,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容悦嫁给穆远。这个侄女自从病好后,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一样,原来懦弱无能的小姑娘,变得特有心机。上回夏夫人派个仙姑去吓她,不想最后反被她一番做作,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几个本来有意求娶容悦的人也一散而空。他劳神费力布置了那么久,最后只落得一场大病。容徽甚至怀疑,连他自己的病,都是容悦搞出来的。
想到这些,坐在槐阴院正厅中的容徽脸色铁青。
如果穆远不在,他有的是办法折腾那小贱人,比如,让人把她当妖怪拿了,再一把火烧死。可穆远亲自坐镇,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的一套说辞,糊弄别人可以,唯独在穆远面前说不得半句谎话,因为,那个假容悦,正是穆远找来的。
他一度以为,穆远弄来这个假货,是为了帮他引来真容悦,然后不声不响地杀掉,穆远曾派人给他传消息,说已经帮他清除了隐患。可没过一年,事情就急转直下,穆远居然派人前来下聘,求娶容悦为妃。起初,他以为那假货是穆远的心头好,所以才让她替代容悦的身份,然后再迎娶她。没想到,来人直接道明,他家主子要娶的是真容悦,容徽顿时陷入慌乱无措中,生怕穆远会转而扶持容家二房,转过头来对付他。因为这件事,他年都没过好,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日日烦躁不安,就怕穆远真的娶了那小贱人,然后打着她的旗号,侵吞景侯府的一切。
等了几个月,穆远那边没一点动静,容悦也依旧不见踪影,容徽才稍稍安了一点心。
这次穆远忽然登门,容徽的心又提起来,不知穆远所为何来。数番打探,穆远只是避实就虚,不肯说一句真话,每日或在客院闲居,或到他的正房聊聊天,下两盘棋,竟似出外游玩散心的。
直到容悦出现,容徽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两人早就约好了,穆远住在他家,是为了等容悦,也许,很快就会要求自己为容悦备办嫁妆,把她嫁进雍郡王府。
容徽心里那个恨那,早知如此,他该派人在碧水城几个城门处设卡,只要容悦出现,立刻杀无赦只要做得隐秘点,不让穆远察觉就行了。
可那小贱人突然出现,仓促之间,他什么手段也使不出来,只得让她进门。
“老爷,三姑娘往这边来了。”小厮冉儿出声提醒。
容徽咬牙切齿地说:“我这就出去迎接,走失了一年多的宝贝侄女儿平安归家,实在是可喜可贺,你去厨房吩咐一声,今晚大摆洗尘宴。”
冉儿应声退下后,墙角出现一位黑衣人,容徽轻问:“客院那边可有动静?”
黑衣人回道:“没有,贵客正在专心研究一盘残局。”
容徽眼底闪过诧异,难道他的判断有误,这两人一同现身,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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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西风压倒东风
“亲人”久别重逢,场面是感人的。
容徽红着眼眶说:“悦儿,你总算回来了一年多不见,伯父都快急死了,派了多少人去找?这一年来,景侯府的侍卫们没干别的,光找人了。”
听着这暗含责备的话,容悦不停地谢罪:“都怪侄女,出门就生病,缠绵床榻将近一年,最近刚好点,母亲又病了,她怕伯父担心,打发侄女儿先回来报个平安。”
容徽的亲信江佑见侯爷嘴角抽搐,语气不善地挺身代言:“便是养病,也该早点传信回来,一年多无消息,让侯爷日夜悬望,头发都急白了,三姑娘就不觉得亏心?依属下看来,三姑娘气色红润,人也比以前长高了不少,实不像久病之人。”
若贸然插嘴的是个年轻人,容悦可以斥责他不懂规矩,可此人年近四旬,勉强算是个长辈,故而压下那份不快,直接挑他的语病:“什么日夜悬望?景侯府不是早就找回‘容悦’了吗?刚我进门时,那守门的还直着脖子喊,三姑娘好好地在别院养病,我是假货,是骗子,要拿扫帚赶呢。”
一面说,一面在心里冷笑,这回看你们怎么辩。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容徽脸色数变,半晌才想好应对之辞:“是伯父思侄女心切,被人蒙骗了,来人,去把那冒名顶替的女人送到府衙去,好大的狗胆,竟敢骗到本侯头上”
若非早知那假货是穆远找来的,容悦定不会轻易让容徽把嫌犯放走,有了这个假容悦,可以做个活证人。可人是穆远找来的,容悦就不想插手了,对于失去作用的棋子,穆远会怎么处置是不言而愈的,落到她手上,只怕结局还好些。
这时,几道女声从院外传来,最响亮的,居然是姜夫人:“哟,真的是三姑娘我还当有人说笑呢。”
容悦一一见礼,同时暗暗打量夏夫人母女的神色,原本明艳不可方物的夏夫人,居然一脸憔悴,像猝然老了十岁,鱼尾纹、抬头纹、法令纹全都跑出来了。至于嚣张不可一世的容恬,虽然瘦了许多,却不再暴烈如火,而是阴沉无比,看人的眼光像钩子,活像守了十年八年寒窑的怨妇。
容悦以为与此形象相对的,应该是沉默寡言的容恬,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是她先发难:“你母亲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容悦还是那句话:“母亲病了,怕伯父担忧,让我先回来报个平安。”
容恬冷嗤:“这不是笑话吗?出去一年多,到今日才想起来报平安,以前竟都病得要死不成?”
“恬儿”,容徽低喝,穆远还在府里,若容悦果真攀上了这颗大树,暂时不宜闹僵,得先把人稳住,再见机行事。
夏夫人也帮着训女儿:“少说两句,不管真实情况如何,你妹妹肯回来,就是大喜事。没看你父亲的头发都快白光了,就是太忧心侄女的缘故,如今一家团聚,阖府安心,其他的细枝末节,计较作甚。”
容悦听这母女一唱一和,句句都在指责她,且不搭腔,坐了几天马车,人正乏着,懒得跟这对母女打嘴皮官司,尤其容恬那样子,似处在崩溃边缘,谁挨上谁倒霉。
姜夫人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真是长高了许多,以前比我矮的,这次回来,都比我高了。”
容恬在一旁冷嘲:“是个女人都比你高吧。”
姜夫人是个身量娇小的女子,听到这话,眼里浮起明显的难堪,容徽朝容恬厉喝:“越大越没规矩了,还不快给我回房去”
容恬气得面皮紫胀,嘴唇蠕动着,终究只是呜呜哭泣着跑掉了,夏夫人摆出一付伤心欲绝的样子,泪汪汪地对容徽说:“我知道老爷如今多嫌着我们母女,可恬儿怎么说也是您的亲骨肉,老爷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向的心气,这样在人前落她的面子,万一她想不开……不行,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本来,姜夫人站的位置跟夏夫人隔了两步远,可夏夫人这一转身,两个人竟然撞到一块,姜夫人哎哟一声,软软地往地下倒,幸亏身后的婆子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饶是这样,还倚在婆子怀里捂着肚子叫痛。容悦这才看出,姜夫人的肚子微微凸出,至少有三四个月的身孕。
一时人仰马翻,容徽一叠声地叫人请大夫,虽没斥责夏氏,可那种眼里只有姜氏,把夏氏当透明人的架势,还是给了她巨大的打击,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扑簌簌直掉,嘴里不停地辩诉:“我又没长后眼睛,哪知道她会突然撞过来,明明隔那么远的。”
言下之意,是姜氏故意冲过来让她撞,故意陷害她的。
容徽眼皮子都没夹她一下,亲手搀着姜夫人进了次间寝房,留下她和丫头呆呆站在门外,
进退无措。
容悦再没想到一进门就能欣赏到这出好戏,她想办法把姜夫人弄回来,本就是为了跟夏夫人打擂台,姜夫人也真不负所望,取得了这样骄人的成绩。可见再懦弱的人,一旦逼到绝境,同样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容徽无暇顾及她,容悦也不用人请,自己带着随从回银杏院安置。这里本就是她的家,她可没当自己是客人。
过沁风桥时,望着不远处树荫里那道颀长身影,容悦只当没看见,头一低,匆匆而过。
在谷口分手时,她就再三强调,自己进府时,穆远不能出来相迎,平时在府中,两人也不能走动。
她的理由很站得住脚:容徽早就把她的名声败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冷了这一年,容悦之名渐渐淡出了八卦榜,若刚一回府,就传出这么大的桃色新闻,岂不是前功尽弃?连着两场绯闻,男主角还不是同一个人,对一个女孩的声誉而言,是毁灭性的,穆远既想娶她,就不得不顾及这一点。
自听闻容悦回府,穆远就在她必经的路上转悠,假装欣赏风景,等了老半天,才看见她施施然而来,他激动得心跳加速,体温激增,那女人倒好,竟对他视而不见
很好臭女人,下次落到我手里,有你好瞧的。
穆远在那边恨得咬牙时,容悦无限感慨地回到了阔别一年多的银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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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远,有的受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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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容府诸神
晚上的洗尘宴颇为丰盛,只是席间诸人的言谈和眼光让人厌烦。
容恬一直冷嘲热讽,时不时把话头引到容悦和穆三皇子的离奇婚约上——在她看来,那个婚约有够突兀的,若说容悦没有使出卑鄙手段勾引穆远,她决不相信。
如果她带动话题成功,不仅可以再次把容悦钉在耻辱柱上,还可以转移众人视线,让大家不要再过度关注她那桩已成鸡肋的婚事。
其间,姜夫人多次出面打圆场,显得很贴心,可散席回房途中,话里话外,不停地旁敲侧击,打探容悦和穆远的关系。容悦便知道,风水轮流转,姜夫人母女如今成了容徽的心腹,在替他做暗探呢。
只可惜,她们面对的乃是积年卧底,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打太极耍花枪的本事无人能及,同路走了一程,不但没探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反而说出了不少府中秘闻。比如,容徽与萧晟最近来往密切,但前些天不知为何,两人大吵一架,萧晟拂袖而去;再比如,容徽有意把庄夫人和容恒接回家,容徽据说请到了一位名医,容恒的伤腿有望治愈……
容悦再三申明旅途劳顿,想早点儿歇息,又答应明天去沁兰院做客,话唠般的姜夫人母女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望着她们的背影,夏荷皱眉道:“这娘儿两个以前老老实实不吭不哈的,看得还顺眼些,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容悦索性点明:“她们是奉命来套话的。”
春痕感叹:“再过不久,只怕又是一个夏夫人。”
容悦亦有同感:“姜夫人以前没儿子,撑不起腰杆子,才不得不退让,现在她怀了容徽的老来子,肯定要蹦达几下的,若能一举拿下夏夫人,她的儿子可就有盼头了。”
春痕便问:“她刚刚不是说,庄夫人母子要回来吗?如果三少爷的腿真的好了,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连四少爷都要靠边站,她肚子里那个算好几。”
容悦思忖道:“这件事恐怕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就想看看我的反应。她们母女能回来,是我出的力,她也心知肚明,我跟她并无交情,会帮她,不过是为了竖个靶子对付夏夫人,免得她有事没事总找我的麻烦。姜夫人怕我压一个抬一个,看她得势,转头再帮庄氏,让她多一个对头,存心不让她坐大。”
曾被踩到脚底下,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人是很敏感的,姜夫人连这点都能猜到,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因为,容悦确实是这样想的,要不然,也不会刻意抓住帐房主管钱至的把柄,让他去为庄夫人翻案。
只有当容徽的后院不太平,各方势力此起彼伏的时候,她们才无暇顾及自己,而容徽,陷入妻妾内斗中,想必也要消耗去不少精力。
夏荷不解地问:“庄夫人都出家修道了,还能回来么?”
容悦斜了她一眼:“笨呢,出家就不能还俗啊,庄夫人并非诚心向道,只因形势所迫,才不得不遁入道观,如果容恒的伤腿能好,她即便只为了儿子,也会回来的。”
“那府里可就热闹了”,春痕和夏荷咧嘴直笑。
容悦也笑:“是啊,不过这话,我们在一起悄悄讲几句没什么,到了外面,可千万给我闭紧嘴。容徽早把二房的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暂时对付不了我和母亲,我怕他会从我身边的人入手。”说到这里补充道:“下手不见得是打杀,也许会收买也说不定,总之这些天,如果府里有人对你们特别好,就要额外小心些。”
夏荷抢着表态:“我们俩只跟紧姑娘,不单独走动,他们再有想法,也拿我们没辙。”
容悦点点头:“不出头露面,自然最安全,尤其是夏荷你,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那么冲动,便是别人辱你骂你,也别当面争吵,省得言多必失。你心里有气,大可背地里发作,你如今的武功,再加上我给你的那些药,要半夜做弄一个人还不简单?”
“是,多谢姑娘指点。”夏荷得了这话,喜上眉梢,姑娘这是准备和大房算总帐了,所以放任她们背地里动手脚。
容悦其实也想过,要不要在容徽的饮食里下点东西,让他到那边去向父亲和弟弟请罪,可又觉得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尤其,便宜了容慎。
在容氏族人眼中,无子的二房早就退出了继承人角逐,一旦容徽不在,他的儿子们便成了想当然的继承人。容慎是平妻所诞之子,到目前为止,仍是他最有资格,再加上夏夫人历年掌家积下的人脉和财势,容慎胜出几乎毫无悬念。如果弄死容徽,只是给容慎扫清障碍,让那对母子出头,那又何必?
然则,继续杀死容慎?
容慎死了,靳夫人还有两个年岁小些的儿子,现在姜夫人肚子里又有一个,如果是男的,同样有继承权,难道把容徽的儿子全部杀光光?容悦自问做不到这样残忍,她是想把景侯府夺过来,却不能以灭门或血洗的方式,作为国安局的特派员,她曾经的信念是,除暴安良,维护公理正义,容徽有罪当诛,他的妻室儿女,顶多判个流放,没有必死之由。
即使撇开这些大道理不谈,如果她当真灭了容徽一门,再踩着他们的的尸骨爬上景侯之位——她自己退居幕后,立一个傀儡嗣孙,是一回事——外面的风评也会让人没顶。容徽再看她不顺眼,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人前还要装慈祥伯父,正是这个缘故。
骂名难背,众怒难犯。
所以她情愿先隐居起来,在保全自己的同时,慢慢建立自己的势力,等找到了万全之策再行动。兹事体大,出手就必须让对方一败涂地,再没还手余地,否则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