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至饭厅,穆远听说摆在自己面前的几道菜是容悦带回的,眼中光芒大盛:“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几样?”
容悦淡道:“从去翼那儿问来的。”
即便是这样不痛不痒的回答,仍叫穆远激动万分,拿着银箸如拿着刀剑,用发誓般地口吻说:“我一定将这些全部吃光光,决不辜负你的心意!”
容悦朝桌上看了看,未置可否,她一共买了五个菜,每个分量都不少。
结果让她咂舌,穆远竟真的把几个菜吃得只剩下空盘子。
忍不住低头打量他的身材,很匀称啊,不见一丝赘肉。
单从男性魅力上讲,严谨远不如穆远。穆远俊逸绝伦,威仪天成,像烈火一样眩人眼目,也像烈火一样能轻易将人烧成灰烬。诱惑力与毁灭力兼具的男人,也许对某些女人具有致命吸引力,可容悦在长期的卧底生涯中见识过不少反派帅哥——气场虽不若穆远,也有几个堪称极品——不说完全免疫,起码不会犯花痴。因为她深知,此类妖孽,只宜远观,不可亵玩,稍有不逊就会惹来灭顶之灾。
还是严谨那样的男人适合她。长相中上,气质优雅,带出门不丢人,带上床不会倒胃口,性格宽厚温和,比较容易相处,会赚钱又没铜臭味,有金有品有情调,是贵公子中难得的实业派,总裁系列文中的不二男主,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都是理想的夫婿人选。
“你再看下去,我会以为你爱上了我。”穆远附耳低语,两人本就靠得近,这下更是紧挨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热。
容悦仿佛被灼烫到一般,忙坐正身体,收摄心神,要让穆远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可就不妙了,为掩饰心虚,她难得体贴一回,让春痕去拿消食散。没想到,从门外忽地窜进一个叫意儿的小丫环,托着两杯果露,看着穆远含羞带怯地说:“这是姜主子差人送来的山楂露,酸酸甜甜的,最开胃了。”
“谁叫你进来的?”夏荷立起眉,近身侍候饮食一直是她和春痕在做,穆远身边没女婢,赵贵,赵顺等人在竹园都自觉让贤,这个才来了几天的小丫环,居然直接往王爷跟前递茶水,姜颀整天穿房入户那是因为她是王爷的表妹,这个小丫环是什么东西?
容悦摆摆手道:“夏荷,算了,周嬷嬷,你带她下去教教规矩,好生跟她说,别吓着了。”
意儿打出姜颀的名字,就等于贴上了姜颀的标签,若当着穆远的面大声训斥,等于给姜颀没脸,穆远对姜颀再冷淡,表哥表妹的关系摆在那儿,何况宫里有姜贵妃在,姜颀在府中永远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像姜颀那种出身大家族的人,从小在宅斗中长大,最是注重规矩礼仪,免得给人抓到错处。她推出这么个单蠢冒失,不知进退的丫头,目的不过是给容悦,或容悦的丫头,一个作威作福的机会,即使她们打压意儿的理由充足得很,那张牙舞爪的样子,看在穆远眼里,也不是什么好印象。容悦尚未跟穆远举行婚礼,还不算府里的正经主子,自己也一直以客人自居,此番若任由夏荷发作起来,岂不是自打嘴巴?哪有客人管教主家丫头的道理。
明明是一句再和气不过的话,周嬷嬷却面露惊恐,噗通一声跪倒在容悦面前,头磕得砰砰作响:“是奴婢没把她们教好,奴婢该死,奴婢……”
周嬷嬷话未完,就被穆远厉声打断:“王妃叫你下去,你没听见?耳朵这么聋,怎么侍候主子?赵贵,把这两个一起送到庚王妃那儿,叫她重新派两个中用的来!”
若非了解庚嫣的为人,容悦会很苦恼,穆远的这番举动,表面上是维护她,实际上却是在给她树敌,雍郡王府统共三位女主人,穆远一句话让她得罪了两个。
仔细回忆入府来的这段日子,穆远似乎有意无意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那时候说得多好啊,为了不引人注目,晚上从秘道进入她的房间,可他早上又不上有早点走,非要陪着她练武,白天只要在家就陪她吃饭,金银珠宝流水般地送入竹园。甚至,单独带着她出门游玩,还好死不死遇上刺客,让这次很私人的行动变成了轰动全国的大事件。雍郡王府的另外两位王妃藉藉无名,唯独“容侧妃”名闻遐迩。今天出门见卢骏,酒店中的客人尽在议论此事,容悦从一楼走到二楼,听到自己的名次,而且总是与穆远连在一起,心里真是五味俱全。
“怎么啦?”发落完下人,见容悦神色不定,穆远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容悦本能地闪躲,穆远眸光暗沉,不由分说将她一把抱起,大步走进卧室,再一脚踢上了房门。
容悦避开的时候就知道要坏事,今儿回府之前,卢骏一再叮嘱,要她这段时间“乖”一点,无论如何要稳住穆远,他们才有时间调停布置。
想到这一点,容悦没有挣扎,也没有徒劳嚷着“放下我”,她只是闭上眼睛,以求饶的口吻说:“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怀中人软绵绵的娇嫩嗓音让穆无眼中戾气散去,换成了浅笑温存:“那不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让纤绣坊的人来给你量尺寸。”
纤绣坊是云都最有名的绣坊,走的是高端路线,专为豪门贵妇服务,据说一匹顶级衣料的价格抵得上一所中型住宅。
容悦既要取消婚礼,就不会要什么新装,遂扯了个由头道:“庚王妃和姜侧妃备嫁时,也是让纤绣坊做的衣服吗?”
穆远愣了一下才答:“不清楚。”
“至少王爷没为她们准备,是不是?”
穆远眉头一皱:“备嫁是她们娘家的事。”
容悦摇着头说:“王爷也懂这些嘛。”
穆远握住她的手:“你跟她们不同,你孤身在此,娘家人根本靠不上,自然该由王府准备。”
这回容悦没敢挣开,穆远见她乖顺,欣喜不已,末了居然告诉她:“那纤绣坊其实是我名下的产业,我原就打算成婚时送给你的。”
容悦惊讶地问:“纤绣坊的主人不是姓长孙吗?听说是个大美人。”
穆远轻描淡写地说:“是啊,长孙兰,长孙葵的姐姐,夫死无子,回娘家寡居,正好那时我委托长孙葵在云都置办物产,他就开了这家绣坊,由她姐姐出面打理。”
容悦忽略掉心里那股陡生的异样感,笑着敷衍:“原来那姐弟俩都是王爷的手下。”
穆远加上一句:“也是王妃的手下。”
容悦垂下眼帘,“庚王妃肯定很高兴听到王爷这样说。”
穆远趁机表白:“我的王妃只有你。”
容悦无言以对。
穆远抓着她的手紧紧抵在自己的胸口:“悦儿,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这人,从小到大,一向狂妄骄横,为所欲为,从不知道什么叫后悔,我做了便做了,世人毁誉与我何干?惟有对你做的那些事,我真的很后悔!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只希望你别记恨。我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一辈子很长,老是记着恨着,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让我们忘了以往,好好地在一起,好不好?”
“要是我一直忘不掉怎么办?”
“我会让你忘掉的!”
眼看穆远俯下身来,容悦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拉拉小手,勉强可以忍受,亲亲小嘴……她真的做不到。
可笑她以前还自欺欺人,迫不得已时,便失身给穆远也没什么,就当被狗咬一口,真正身临其境才知道,不是两情相悦,任何亲密行为都是对接受能力的一次大挑战。
“姑娘,庚王妃来了。”春痕在外面大声通传。
真是贴心的好丫头啊,容悦差点泪奔。
穆远的脸臭得可以,容悦怕他迁怒,主动拉住他的手说:“不好叫客人久等,我们赶紧出去吧。”
“她算什么客人。”穆远不满地嘟嚷。
“好了,来日方长,是你的,终究是你的,又跑不了。”
穆远破颜开怀:“这可是你说的!”
容悦暗笑,是我说的没错,不过没说完,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益。
第104章三个女人一台戏
见到庾嫣,容悦脸上不免有些愧色。
穆远是庾嫣名正言顺的丈夫,却跟她夹缠不清,把庾嫣晾在一边不闻不问,容悦扪心自问,如果她是庾嫣……
如果她是庾嫣,就能不管不顾地落跑吗?
不能!
从某种意义上,她们的处境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不陷落于此。庾嫣与穆远是典型的政治婚姻,说得难听点,庾嫣就是楚昭帝牵制庾家的一枚棋子,身为棋子,凡事不能自主,别人往哪儿摆,就得在哪儿待。容悦则是为了母亲和严谨以及一干亲朋好友的安全暂时屈服。她们都不乐意,却都无可奈何。
想到这些,容悦的眼中不觉带上了悲悯和怜惜,快步走进客厅,亲手给庾嫣奉上一杯杏仁花露,歉疚地说:“王妃姐姐,又辛苦你跑一趟,其实没什么事,都是我那两个丫头小题大做。”
庾嫣穿一件月白镶淡青绣边的小袄,系着淡青色的罗裙,十分爽洁清新,令人眼前一亮,可惜说起话来仍是一板一眼,表情欠奉:“事情的经过我都听说了,你的丫头做得很对,凡事不依规矩,不成方圆。这王府里的仆役都分了等级,同一个等级又有不同分工,大家各安其事,各负其责,才能井然有序,人定家和。若谁都自作主张,任意妄为,三等的跑去做一等的事,这府里岂不乱了套?万一有奸细、刺客混进来可怎么得了?”
“姐姐说得在理。”容悦看庾嫣喝茶喝得急,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掏出手绢为她擦拭,庾嫣的身姿略有些僵硬,语气倒是柔和了许多,颇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一个女人,贤良温顺固是美德,太宽和了,反而容易助长那些奴才的气焰。”
“姐姐教训得是。”容悦在庾嫣面前,永远从善如流。
庾嫣终于开颜,笑睨她了一眼道:“谁教训你呀,我跟你说道说道而已。”
“没教训,咱们只是在闲聊。”容悦笑眯了眼,殷勤地递过一碟从街上带回的蜜汁藤萝糕,庾嫣素来吃不惯这些甜腻腻的东西,看在容悦的面上,拈了一小块,容悦跟着问:“周嬷嬷和意儿……”
庾嫣告诉她:“交给顾兴了,他让人领去了牙行。”
容悦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开口。她原本想着,自己反正不久就要走人,永远都不会再回雍郡王府,何苦平白得罪人?可那两位是穆远赶走,再由庾嫣处罚的,他们夫妇俩处置自己家里的奴婢,哪需她一个外人多嘴。
庾嫣察言观色地问:“你想留下她们?”
容悦摇头,正想表明态度,廊下有人通报:“姜侧妃到。”
容悦起身相迎,一面走一面朝卧室的方向偷瞄,幸亏庾嫣没问起,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妻上门,男人躲在未完成婚礼的侧室房里不出来,这叫什么事?
姜颀一进屋就满处打量,终无所获后,脸色不善地问:“听说我表哥在这儿,他人呢?”
容悦尚未想好应对之辞,庾嫣已经沉声开口:“这是容侧妃的屋子,哪有你家表哥。”
姜颀平时对庾嫣敬而远之,偶尔在府里遇见了也礼数周全,今儿却毫不退让:“姐姐明知我说的是谁。”
庾嫣冷笑:“你表哥那么多,本妃哪晓得你说的是谁。”
姜颀紫涨了面皮,她不肯跟眼前这两位一样喊“王爷”,而是一口一声“表哥”,无非是为了强调她跟穆远的关系,她能炫耀的,也只有这点了。
容悦没想到庾嫣这么维护她,她的身份,放到现代,就是可恶的第三者,虽说古代实行多妻制,男人无所谓忠诚,她亦不算夺人所爱,同属一个男人的女人仍是天敌。
姜颀显然也没想到会面对这种局面。也许在她看来,她跟庾嫣才是同盟军,容悦是她们共同的敌人,应该合力铲除才对,庾嫣就算要拉帮结伙,也该是拉拢她,她是穆远的表妹,贵妃婆婆的亲侄女。
短暂的惊愕后,她怒问:“王妃姐姐这是在隐射妹妹跟很多表哥都有往来?”
庾嫣要笑不笑地说:“亲戚之间互相走动是礼尚往来,本妃需要隐射什么?莫非妹妹认为跟表哥往来是见不得人的事?”
“你……”
“既已嫁入王府,一举一动都关乎王府的声誉,妹妹最好谨言慎行。”
容悦见矛盾升级,笑着打圆场:“刚刚那杯虎岭雀舌,姜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喝?这是今天刚从天星阁买回的永安猴魁,姐姐尝尝看,可还能入口?”
她也很烦姜颀,乐得看姜颀被人排揎,可庾嫣是在替她出头,真闹得不可开交,庾嫣未必能讨到好。庾家父兄均在几千里之外的海疆,庾嫣孤身远嫁,跟穆远仅是名义上的夫妻,除了王妃虚名,她没有任何依恃,姜颀却有姜贵妃撑腰。
姜颀板着脸说:“这茶还行。”
容悦便吩咐夏荷将永安猴魁装上一匣,又让春痕打包点心,等下让姜颀一起带回去。
姜颀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王妃姐姐,听说你今天发卖了两个下人?”
“是啊。”庾嫣答得一派坦然。
姜颀似有不甘,却并未争论什么,而是说:“妹妹屋里也有几个不安分的。”
庾嫣道:“你若想打发走,只管叫顾兴领去就是了。”
姜颀皱起眉:“可这样一来,妹妹屋里人手就不够了。”
庾嫣款款言道:“不够的自然会添上。王爷说我太俭省,每位妹妹屋里的下人都该翻倍才对,我说这是祖上的规制,王爷却道,规制是最低标准,咱们又不是没钱,何苦作那穷酸样。”
姜颀攥紧三角几的边沿,因用力过猛,白皙的手背上冒出了一根根青筋,破碎的嗓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恐慌:“我表哥几时跟你交代的?”
“我想想看。”庾嫣一副认真思考状,姜颀屏息等待下文。
好半晌,庾嫣才轻笑着摊手:“不好意思,我忘了,王爷是什么时候交代的呢?昨天,前天,还是大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