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牛党的这番说辞,张晃也只能是点头称是。杨嗣复看出张晃答应的有些敷衍,也不愿意再多聊李德裕和仇士良这些危险话题。杨嗣复府中的侍女拿出佳酿、水果和糕点来,三人聊天的氛围也变更加轻松。
张晃聊到报纸的文学版面,顺便向两位宰相求文。牛党大多是科举出身,正精于诗赋。唐代科举最重要的两条途径,就是明经和进士科,明经重经学,进士重文学,到了唐代后期,进士已经完全压倒了明经科。
杨嗣复是贞元年间的进士,又登博学宏辞科。而李珏则是年方弱冠就举明经,当时的华州刺史李绛仍然对他说:“日角珠廷,非庸人相。明经碌碌,非子所宜。”于是李珏又考取了进士科,可见当时晚唐对明经的轻视。
杨嗣复和李珏被张晃骚到痒处,更是口若悬河意气风发,从人生哲学聊到诗词歌赋,和刚刚讨论仇士良和李德裕时那种忧心忡忡的样子完全不同。
可惜张晃对此却没什么谈兴,他也颇不赞同这些清流世家过于重视修辞,对经学和实务都不甚重视的取舍,便一边应和着,一边想着如何告辞溜走。杨嗣复看张晃谈兴不浓,说道,“有酒无乐,终是不美。”
只见杨嗣复拍了拍手,便有两位苗条高挑的舞姬转入中堂,均头戴卷檐珠帽,身穿柔软轻薄的绣花窄袖罗衫,腰身上垂束着花带和珠翠饰品,脚蹬红色锦靴。
杨嗣复向两人介绍道,“这是从江淮搜罗的两位舞姬,最擅长双人拓枝舞,说句大话,就是宫中的舞姬,也未必比得上她们。”
拓枝舞张晃却是知晓,这是一种发源于西域石国的健舞,语调慷慨,颇受唐人喜爱,拓枝舞晚唐流行于民间和宫廷,在江淮一带,拓枝舞也是宴会常见的舞种。
画鼓连击三声,两位舞姬随鼓点翩翩起舞。杨嗣复和李珏都眯起眼欣赏,并且捋起了胡须。而张晃不懂乐理,即使在后世也是只看《中国有嘻哈》而不是《这就是街舞》,因此看着两个舞姬有节奏的扭动,看上去很有力量感,表情却是一头雾水。
他的眼神四处看着,突然发现在中堂的角落,一位手持拂尘的侍女,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看到张晃发现了自己的窥视,侍女面色微红,但也不转头,仍是微笑着看向他。
张晃心中奇怪,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正这样想着,耳边传来一阵响声,定睛看去,竟是两名舞姬撞到了一起。杨嗣复脸色铁青,用手拍着案几,训斥着两个舞姬。自己刚刚在张晃和李珏面前夸下海口,两个舞姬就犯下这种严重的失误,显然是非常不满。
两个舞姬吓得脸色惨败,身子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杨嗣复却是没有一点饶过这两人的意思,就要吩咐家奴将两人拉到柴房鞭笞。张晃眼看着李珏,也是没有一点表情,似乎这样的事情稀松平常。
对于唐代这些清流世家,舞女和侍从不过是豢养的家奴,其性命的宝贵程度还比不上家里的一件瓷器,即使鞭笞致死,也不会负上法律责任。
张晃却是看不过,出言相劝道,“杨相公,既是乘兴而来,何必在乎些许小事。”
杨嗣复面色仍是不好,但也不好拂了张晃的面子,局面正在僵持间,只见一位侍女走向前,低声道,“奴婢认为,刚刚的错误,并非两位舞姬的问题,而是鼓点过于急促导致。”张晃认出,这正是那位手持拂尘,偷看自己的侍女。
杨嗣复回想刚才的鼓点和两位舞姬的步伐,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道,“确实如此。”这下轮到鼓手脸色惨败了,一个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从乐队中出列,跪在杨嗣复面前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