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卫兵巡逻了整夜,以确保平安无事,天亮前,他们悄然成列,安静地离开。
吃过午饭,陈志洪再次登门。
许佛纶正站在花园的树荫下,喂庞鸾从外面带来的一笼白鸽子。
咕噜咕噜声里,她笑着开口,“怎么,康总长有时间见我了?”
陈志洪说是。
康秉钦现在的警卫,不像蒋青卓,也不像汪铎,都很严肃寡言。
她招手叫人打水,“等我换件衣服,就可以走了。”
陆军行政公署,许佛纶从来没有踏足。
少不更事时,曾穿着新买的裙子,隔着一条街等康秉钦从公署出来,从白天等到了深夜。
后来他把她抱回家,她沉沉入睡,早忘了和他计较的事。
再后来一别十个月,什么抱怨都被思念抵消了。
如今只远远地看见门禁,就有恍如隔世的叹息。
汽车又行驶了三五分钟,在官邸前的大喷泉前停住,有卫兵来开车门,簇拥着他们上楼。
那些来往穿梭的军官文书,行色匆匆;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震耳欲聋。
他们的出现将这些热闹凭空截断。
然而也只不过一瞬,他们也被这股热闹吞噬。
卫兵将他们送上三楼,止步。
陈志洪带着她继续前行,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总长!”
门从里面被打开,年轻的军官礼貌地叫了声许小姐,和陈志洪并肩离开。
康秉钦坐在办公桌上讲电话,仍旧是单脚杵地,碎头发耷拉在额前,玩世不恭的模样。
许佛纶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下,手边一杯冰镇的酸梅汤,还有叠的整齐的报纸。
其实不用看都知道,头版必然是眼前这位洗心革面后,一跃成为总长的青年才俊。
还有他崎岖坎坷的过往和令人扼腕的悲惨家事。
直到眼前的阴影罩下来,许佛纶几乎要沉浸在撰稿人的飞扬文采里,涕泪横流。
康秉钦俯身,手臂撑在她两侧,眼睛里是疲倦的沉郁,还有她小小的影子。
“康总长?”
她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傻!”
康秉钦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这才挨着她坐下,仰脸躺在沙发靠背上,将剩下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许佛纶给他递手绢时,才看见他右手绑着的绷带。
前天晚上,黑灯瞎火,实在不知道他下了多重的手,才给她的衣服涂了那么大一片血迹。
她捏着手绢给他擦拭。
康秉钦阖住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极了家里那只波斯猫。
除了昨天危险来临时,精明地藏进公馆外的树洞里躲过一劫,其余的时间都是酒足饭饱后的懒散,顺地一躺,被闹得不耐烦了就把肚皮晾出来换安宁。
许佛纶收回手绢时,鬼使神差,在康秉钦的肚子上捋了一把。
硬邦邦的,感觉很好。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她一脸不怀好意,“皮子又痒了?”
她巧言令色,“我在检查你受没受伤,不识好歹!”
小丫头片子!
许佛低头的时候,发卡珍珠穗子一摇一晃,耳廓的伤从里面露出来,微肿发红。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受伤了。”
“被流弹擦破了皮,没事。”她眨眨眼睛,“就是没法带耳环了,前几天新做的一对,玛瑙金宝琵琶,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