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章 还要走吗

荣衍白倒是自在,微张了嘴配合她:“阿佛,怎么不呼吸了?”

一语中的,许佛纶恼羞成怒,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拖到眼前来:“要你管,不好好看着镜子,看着我干什么,回头给你画成大花脸!”

他笑,不言声了,仍旧低着头看她,手也没放开。

气息交缠。

眼下的面庞,娇养了几天,倒泛出桃花的颜色来,昔日的风情万种历历在目,只一点就足够颠倒众生。

良久,还是他自己先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许佛纶举着笔上下打量他:“是有点瑕疵,但是天黑,戏台又高,看不出来的。”

荣衍白放开她的手,取回笔搭在桌上,却无意修正。

他给自己梳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阿佛再在此处,乱我心神,只怕今晚的戏是唱不成了……”

她不等他说完,也不叫人来扶,撑着靠椅起身,一瘸一拐地出门去了。

临走前瞪她的那一眼,水光潋滟,狠狠地在他心上磕了一下。

今日这戏,不唱,就已经醉入了海上仙山。

他笑着,听她在外面叫小姑娘替她拿新衣裳。

一个小时后,宾客尽至。

许佛纶同荣老太太同座,对面是荣衍白请的数十位旧友,年轻的有之,年老的有之,纷纷来行过礼这才肯落座。

“许小姐的脸这么这样红?”荣老太太满脸是笑。

她正气着,已经把里衣外衣都换过了,可身上还是若有若无带着脂粉油彩的味道,荣老太太猛然一问,戳中她的心事。

她捧了杯茶挡住脸:“可能,是被药气熏的,有些上头。”

“那正好在这里散散。”荣老太太往空荡荡的戏台上看了一眼,“衍儿一会就上场了,许小姐和他认识这么久,还没听过他唱戏吧?”

许佛纶觉得脸烫,支吾道:“头回见面,听过几句。”

荣老太太说:“我记得那次,只知道你来,却没见面,不过后来,衍儿时常和我提起你。”

这下,连杯子里的茶都要烧起来了。

她出于礼貌,只好嗯了声。

荣老太太见她神情躲闪,抿嘴笑了,好在,不急于一时。

一折戏结束,荣衍白让丫头来请她去见见几位旧友。

荣老太太起身:“时间不早,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许佛纶要送,她按了按她的手:“许小姐别客气,衍儿既然要你相见,一定是日后用得上的重要人,你我之间不讲这些虚礼,快去吧。”

三桌老少爷们,见了她来,起身举杯敬酒。

荣衍白卸了戏妆露面,一一同她介绍。

这一位曾在商会里担任什么职务,手里握着什么样的人脉资源,那一位曾在台门是什么角色,如今离开台门后走得那条道,何时何地能同她的生意碰上。

后来他带着她回了主桌,笑说:“我就这点家底子,阿佛一晚上都见过了。”

他明白她要走的路,在风雨之后,以残缺之势仍旧扶着她站稳,送她这程。

许佛纶嗯了声,要说的话闷在心里,再也没能说出口。

荣衍白觉察了,让丫头换了两杯热茶来:“阿佛有话要对我讲?”

“是。”

她狠了心:“我……”

“过会吧。”他唱戏大概是筋疲力竭,咳嗽了几声,笑说,“你先去房间里休息,等我和他们一醉方休,我们再谈。”

“好。”

她离开。

那些能呼风唤雨的角色很快聚到桌边,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

再后来,关切的声音小了,推杯换盏之间也不知道谁起的头,嚷了一句“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接着就是酒杯掷地的碎裂声。

一语激愤,后面的人追着喊了声:“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喊完了,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仰天长笑。

笑声里有伤,分明是意指前些天的国人屠杀,身边伺候的丫头也被惊吓住,端着新热的酒,进退不得。

天边一弯残月,许佛纶静坐在月光里听不尽的悲愤交加。

他们唱岳飞的《满江红》,诵夏完淳的《别云间》,还有周先生的挽联和檄文。

“死了倒也罢了,活着又怎么着!”

“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

《长生殿》唱不完,世间这出戏也只是刚刚开始。

月色低沉,硝烟不散。

窗扇被打开,是荣衍白那张微醺的脸:“阿佛——”

“嗯?”

她没起身,只是仰头笑看着他:“荣衍。”

他也笑起来:“你还要走吗?”

原来他都已经知道了啊!

许佛纶点点头,说:“走的,你有你们的战场,我也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