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佛,是北平城里最漂亮的姑娘,怎么瞧都是瞧不够的。”
许佛纶伸手压了压他的嘴唇:“二十三的糖瓜是不是都叫你偷吃了,嘴巴这样甜。”
他笑,可眉宇间的愁化不开。
咳嗽了数声,惊动了路过的下人,找大夫把脉熬药,席面的香味没闻着,倒是红泥小火炉上的药先咕嘟咕嘟的响。
“你心里的苦别压着,同我讲讲。”许佛纶将他拉进房间里,撂了棉布帘子压紧了封口,“大夫说你这旧疾里头,多少还有些心病。”
荣衍白曲着腿,倚在罗汉榻沿的大迎枕上,闪红缎的料子衬得他的脸白的惊心。
他笑一笑,让出一块褥子请她来坐:“我心里的苦,都是为阿佛受的。”
她握住他的手:“这儿不好,总有那里好的,上海和天津的厂子都在租界里,不苦。”
荣衍白看着她。
说这话的底气不足。
九天前,驻上海的国民政/府十九路军也遭到了袭击。
紧接着国民政/府宣布迁都洛阳,翌日沪西日本纱厂工人罢工示威,抗议侵略。
为了响应运动,很多秘密工会的成员也组织工友加入到这次游行中,随之的动乱和惶恐,并不知道要蔓延到什么时候。
她笑:“总会好的。”
再忍一忍,争一争。
谢贞带着荣希孟来,在庭院里放鞭炮。
东北角留了一小块积雪没有清扫,荣希孟在上头玩,摔了个屁股蹲儿,嘻嘻哈哈地笑着爬起来继续到处奔跑。
孩子的稚趣散了阴晦。
她推开帘子,把雪花吹进来,欢快地叫着父亲。
天阴得快,丫头进来把蜡烛点上,暖融融的光,叫人尝不出岁月的味道。
清晨,许佛纶踩着红色的鞭炮碎屑,打开了家门。
厨房里堆着狼藉的碗碟,还有几屉胖乎乎的饺子,等着天明下锅。
波斯猫卧在壁炉边,露着毛茸茸的肚皮,听着动静抽了抽爪子,咻咻地接着睡。
客厅里的电话响起来,伏在地毯上的秀凝睡梦中伸出手,接通了,醉醺醺地应了一声许公馆。
许佛纶跨过地上另外几个小女孩子,将她扶进沙发里躺好,握住了话筒:“你好——”
电话彼端,沉默了一会:“佛纶。”
算起来,他们已经五个月不见了。
“新年好。”她的声音有些抖,黎明前的夜实在是太冷了。
康秉钦轻笑,大约是抽了口烟,沉默着。
许佛纶攥了攥电话:“少抽一些,你的胃不好。”
“佛纶——”他的声音有些沉重。
“你说。”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哈尔滨没了。”
就在昨天下午。
民国二十一年,大年初一,三省全部沦陷。
新年的喜庆才刚刚开始,或许就要结束了。
许佛纶用头抵住了沙发,眼泪往下掉。
康秉钦调侃:“现在临时在宾县休整,散兵游勇。”
总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也笑:“没有你们可怎么办呢?”
微弱归微弱,那是希望啊!
康秉钦还是笑,嘲讽又无力。
后来,他说:“再见!”
“等等。”她擦了把眼睛,声音有些急,“我存的那笔钱,你知道该怎么取,必要的时候,不要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