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甫远正思索的功夫,纪维已经走了数米远,他想都没想脱口叫住了他:“这位小兄弟留步。”
纪维微微闭目,心想还是被大善人认出,只好坦然面对了。于是转身,依旧低头俯身,只是拱手作揖,不发一言。
申甫远开口道:“你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看我,想必是怕被我认出?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纪维只好压低声音故作深沉,问道:“老爷有何指教。”
申甫远捋了捋胡须,绕着纪维打量一圈,后直面他缓缓说道:“从你的身形,你的举动,我看的出来,小兄弟很像是我认识的一位后生仔。”
纪维没有吭声,既不承认也未否认。
“既然你不愿意回答,老夫不勉强,我走我的路,你过你的河,不必有意避让我。可是小兄弟不知道的是,今日初七,按衙门规矩,客船只进不出,小兄弟今夜是出不了渡口的。”
申甫远又说道:“小兄弟尚且年轻,遇到人生大起大落也是经历一番惊险磨难。我想,你有你的难处,绝不是为了维护自尊,自私自利,而是想整顿再起,让关心你担忧你的朋友们安心。”
纪维见申老苦口婆心劝解许多,已经没有什么遮掩身份的必要,于是缓缓抬头,掀开斗笠,露出真容。
虽然猜出纪维身份,可一见现在的纪维,完全看不出有数月前蓬勃的精神气,憔悴的面庞,依稀的疤痕,申甫远为之惋惜,为之难过。
纪维终于开口说话:“晚辈愧对申大善人,您曾经还帮过我,实在不该对你隐瞒。”说着,纪维愧疚的深躬行礼,并言道:“烦请您老转告言枫公子还有我的朋友,就说我一切安好,不要把我的狼狈和落魄告诉他们。”
“小兄弟,你敢面对我,说明你信得过我,你不敢告劳,我也不会多问,不过我有个好消息正好转告你,小兄弟听了会宽慰不少。”申甫远替人分忧也急人之所急,想到了他朋友的下落。
纪维直起腰来问道:“什么消息?是我朋友的消息吗?”
“正是!你担心的那位贺佩兰贺姑娘,据枫儿同我所言,并没有被官差抓走,而是被你的义兄楚谦所救,在莽庄休养,你大可放心了。”
纪维听到这个消息如释重负,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终于不用背负巨大的思想包袱,可以安心上路了。于是激动地对申甫远说道:“太好了,太好了!佩兰没事我就放心了。多谢申大善人,您对我真是恩同再造,晚辈无以为报。”说着,纪维放下身段,俯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报答申掌柜的方式。
申甫远连忙示意伙计扶起纪维,说道:“诶,不用行如此大礼,承受不起。好了,不知小兄弟往后有何打算?从军吃粮还是习武学艺?老夫可否帮助一二?”
纪维坦诚说道:“不要劳烦申掌柜,我有些银子,带了干粮,准备乘船北上紫鹿府谋生计,还没想好做些什么,走一步算一步吧。”
申甫远说道:“既然这样,老夫也不挽留,想做什么就去吧,你记住,遇到困难和任何不便,都可以回来找我。”
申甫远知道,纪维心性高,肯定接受不了他赠予的钱财,所以没有做出平日里的散财施恩之举。
“对了,既然客船今夜不能渡江,申掌柜晚上驾临码头恐怕也是亲力亲为前来接货的,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跟着这趟货船离开呢?”
申甫远面露难色:“非要走得这么急吗?老夫的确前来接货,可是货船到岸以后要整顿三日才能离开。我看这样,你在我家歇息几日,我安排你去紫鹿府如何?”
纪维说道:“万分感激申掌柜替我考虑周全,恕晚辈失礼,不便打扰,我的苦衷以后有机会再告知您老,我有安顿的去处,您尽管放心,就此拜别了。”
此时货船缓缓驶来,申甫远立即吩咐手下接米,也不好再挽留纪维,说道:“去吧,记住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不必拘谨为难。”
告别申甫远,纪维激动的心无法平静下来。从申甫远口中得知贺佩兰化险为夷,是他多日来收获的最大喜悦,没有什么比减弱愧疚自责感更令人愉快的事,可惜此时他伶仃一人无人分享倾诉,孤独感油然而生,只能叹息一声,前往那家独门小店。
这一夜,纪维思来想去,真的别无他处了吗。申掌柜是个十足的善人,用心良苦,待他不薄,好言挽留他觉得是自己不识相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可真的留在了芒县,靠昔日好友接济,投奔熟人,实在不是他想要的生活。纪维透过这些日子刻骨铭心的经历,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一根不断蔓延求生的荆棘,虽有成就,可总是有意无意伤害到身边的朋友、恩人,他不想活在这种阴影之下,离开才是更好的解脱。
翌日初八,暮色沉沉,茫茫的清冽江面水雾蒙蒙,月影重重倒映在江面之上,寥寥几只小船停留。水光一夜间,只见一艘画舫徐徐飘来,慢慢靠岸,江岸边也是灯火通明,停靠着几艘大大小小的游船和画舫,场景气派非凡。
未经世面的纪维哪里知道这些游船做的是什么生意,看它们有进有出,且以为是可以航行的商船,故而沿着石阶下坡,来到长桥边一探究竟。
这些船只都挂着红灯笼,把江面映照得红光通亮,金色的漆廊,粉色的罗幔,白色的纱帐随风飞舞,迷离了纪维的眼眸。琴声渺渺,嬉笑歌声飘荡入耳,这番热闹的画面,恐怕只有京师乐坊才有吧,纪维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