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唐梦记

首页
日/夜
全屏
字体:
A+
A
A-
第一章 入京(中)(1 / 3)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

四更时分郭晞被庭院的鸡鸣吵醒,从前郭子仪欲子弟们效法东晋祖逖闻鸡起舞,就定下这个规矩。他习惯地翻身起床,换了习武的短装,到院里抄起长枪抖抖便练起来,他这套以明末军中盛行的各家枪法为主,揉杂后世的若干流派,向来敝帚自珍,今生浸淫日久,他全心在意境中沉淀,连即将陛见在情绪上所引发的激动,也受心无旁骛的影响而冲淡了,直到一路动作缓下来收了势为止。

听到街鼓响后,郭晞回到房内,命人烧了热水好沐浴更衣。当他洗完澡穿了件白汗衫,前面来报金吾卫的士兵通知巳初时宫里会派员宣他入觐,千万别耽误时辰。

他一踏进前厅,就看见带来的随从一溜儿站在阶下,他们都一身素色短衫,下襟撩起掖在腰带内,露出双腿的袴奴和脚上的黑靴子,发髻下包着抹额,腰间悬挂横刀。为首的焦晖和尚在路上的白玉本是肝胆相照的结义兄弟,两人自郭晞十岁起即在军中服侍他,因为非常亲近,向来不拘礼节,这个心直口快的关西汉子瞧见左右没有外人,忍不住嚷道:“我说公子,你去见皇帝老子,横竖不须我们跟着,不如让弟兄们出去耍耍,也好长长见识,以后回去也有资格夸夸长安的风光有多美、胡酒有多烈、女人有多漂亮,你说呢?”

郭晞早料到应该如此,不由得笑骂道:“懒狗奴,上回发了赏钱,捞到几贯好处,想是攒在手里烧得慌,没地方花去了,可巧立马进了京,哪愁用不掉。”

“公子真是英明,”焦晖故意奉承道,“明白小人心事,大家伙儿一齐来谢公子。”

“罢了罢了,给你们三天假也就是了,”郭晞笑着说,右手食指一个个点到。“等东西来了,我还有事,眼下嘛……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你们全去吧。”

焦晖等人笑逐颜开,拜谢的过程中含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劲。

“慢着,”郭晞适时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下了刀才准出去,每日黄昏点卯,不许夜不归宿,除了平康里不能进,其他任由你们。若有不遵的,重打五十棍,可知道了。”

焦晖意识到他的态度很坚决,不敢再讨价还价,在他严厉的目光中唯唯诺诺地离开了。

陪郭曜吃了早点,见过长嫂王氏,郭晞就正式开始穿戴,侍女替他结上硬裹软脚幞头,身穿崭新的绣瑞文的紫色缺胯袍衫,腰束玉带佩金鱼袋,插象牙笏,足著乌皮靴。他稍微舒展了下身子,精神抖擞,大步流星走出去。

府中的马夫手忙脚乱地侍弄又是嘶叫又是扬蹄的赤乌,为数可观的闲厩马耸起耳朵对它本能地退避。偌大的场地上,孤零零的赤乌骄傲地独立着,它血红的眼底仿佛燃烧着愠怒,铁蹄敲打在石子地面上跐溜溜溅起一串串火星,马夫们围拢却再也不敢靠前。

郭晞微微一笑,分开旁观的下人,然后一手轻拍赤乌的脖子安抚它,一手抚摩马腹下连钱纹样极其润泽的紫色旋花毛,马夫们立刻乘机铺上整张豹皮的垫褥以及两侧的锦绣障泥,郭晞接过纯金打造的辔头给它套上,和炫目的金鞍一样雕刻得异常精致,还有镂空的花纹。郭晞一脚踏着闪耀的白金镫子,翻身上马一拉缰绳,赤乌兴奋地打了个响鼻,昂首希律律地长嘶起来,不住地徘徊踊跳,还不时扭头去舔郭晞的手掌,犹如示好献媚一般。

“嘿,瞧这,”老家人周平大声惊叹道。“好一匹绝顶的宝马良驹,枉俺白跟了主人廿年,从没见过,真是开眼了!”郭子仪同样嗜好骏马,单单郭府养的好马就有百十匹。

郭晞接过哥舒翰所赠的马鞭,这鞭子据说是用猪龙筋编成的,握柄是象牙材质,镶嵌有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眼石和紫水晶各一颗,马鬃做的缨子末端拴着块温润的明玉。

周平又啧啧称奇了片刻,由于有郭晞的控制,老家人安然无恙地贴近赤乌,打量一阵,拈须问道。“三郎君,这马如此神骏,必然性情暴烈,恐怕一般人也驾驭不住吧?”

郭晞随即点点头,觉察其他下人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好奇模样,遂笑吟吟地说:“岂止是暴烈而已,简直性如猛兽惯害人。据传是在青海龙驹岛上发现它,当地牧人几次三番去抓都被逃脱,上年重九,吐蕃犯我大唐边境,顺道派军队围捕赤乌,哪知它桀骜不驯,竟踢死三十几咬伤五六人。后来被带到石堡城。我初骑它也倔强难驯,总要违背意思,撅蹄子不肯行正道,这一路来不知费了多少水磨工夫,才终于降服,但也只有焦晖稍稍近得了身,其余嘛……我看它牙口尚嫩,恐怕是方长成呢!”赤乌听到郭晞欢快的声音,仿佛清楚是在谈论自己,忽然发出一声浑厚犹如虎啸的吼叫,把聚精会神听讲的这些人一个个吓得毛骨悚然,有的甚至瑟瑟发抖跌坐于地,郭晞见状不由得纵声大笑起来。

辰正后不久,宫里的小黄门来了,对郭晞宣了旨,说些客套话,就和他一起骑马去兴庆宫,出了西坊门往北走。长安城的主干道虽然两侧都是高大单调的坊墙,但因为常乐坊隔街便是占据两坊之地的东市,所以这段路仍旧很热闹,不断听见吆喝叫卖之声,而且为方便日常通行,地面洒有厚实的一层从浐河岸边运来的沙土,起到“风吹无尘雨无泥”的作用。

郭晞用眼角余光瞥着落后一个马头十五六岁的小宦官,身穿没有品级的土黄色窄衫,相貌清秀、眉目出众,显得十分聪明伶俐,不像寻常奴婢,问过姓名得知叫李仙鸣,他继续问。“不知是哪里人,怎么进得宫?”

李仙鸣没有因冒昧的提问变得不高兴,反而策马向前与郭晞并排,细声细气地说。“福州连江人,本是杨思勖大将军的养孙,现拜在内常侍李大宜门下。”

“这回拿下石堡城,听说朝廷议论颇多,不知宫里意思到底如何?”郭晞试探问道。

李仙鸣笑道。“皇上今天召见将军,就是再问详情,总之是不打紧。”

“多谢,如此我便不再担心。”

“将军勿需多虑,为大唐开疆拓土,皇上高兴尚且不及……”

“天子固然圣明,只怕宰相不乐陇右立功,有所阻扰,沮了数万将士之心。”

“恐将军尚未知晓,皇上已诏赐石堡城为神武军,迟个两三日还打算谒太清宫敬天,呵呵,据传又有明眼人见风使舵准备‘冒死’上尊号了,接下去便照例大赦天下,乘着这么个喜景,谁能为难,将军当高枕无忧。”李仙鸣泄露天机道。

“那就好了,有劳相告。”郭晞拱手谢道,两人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分开,似乎各有收获。对于李仙鸣的交浅言深,他报之以李,“若有空出宫,不妨来坐坐。”

李仙鸣没有出声答应,实际却很满意,他直观地觉得郭晞非池中物,所以刻意存了结交的心思,寻机拉近距离。郭晞也看出李仙鸣的用意,原就想下钩,正是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在春明门大街北面的通阳门下了马,验过鱼符步入兴庆宫。兴庆宫是一座离宫性质的宫殿区,玄宗朝中后期的政治活动重心,以园林景观著称。他们脚步不歇又进了内城明光门,左侧不远便是修筑在内城墙上的勤政务本楼,更西北则为联成一气的花萼相辉楼,这二处可谓长安城最高大豪华的楼阁建筑群。虽然兴庆殿才是名义上举行朝会的正殿,但凡是改元、大赦、受俘等大典及平日听政多在勤政务本楼进行,李仙鸣请郭晞到空无一人的值庐等待通传,自己告辞去缴旨,他正好趁机无拘无束地四下打量。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