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晞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光洁的牙齿。他摸了摸下巴,用抑扬顿挫的声调一本正经地讲起来。“嗯,你的见解也不过是老生常谈。在我看来,胜负输赢并非绝对、唯一的标准。诚然,通常史书将失败者归类为不可取,反面教材的典型,但我崇尚的是真性情,不以成败论英雄,快意沙场,驰骋万里。”
韦崟摇摇头。“虽然我知道你在胡扯,但还是希望你认真对待。”
“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九兄,”郭晞说着,做了一个略带调皮的笑容。“项羽有虞姬,吕布有貂蝉,如今,我也有了无双。”
“恐怕你是没有机会成为他们的那一天了。”韦崟断言道。“而且我很怀疑令尊是否也这么想。”
郭晞老实地点点头。“我父亲的确和我不一样,他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运筹帷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元帅,可未必适合亲冒矢石、部勒士卒的将军。”
“你把这话跟他说起过吗,或许他会觉得有道理。”韦崟用一种含讥带讽的口气说。
“我倒是想,”郭晞说,“但是我还没傻到真上你的当。”
“我以为你胆子大到谁也不畏惧了呢!”韦崟说。
郭晞大声笑起来。午饭之后,任氏便回后院更衣,焦晖去马厩准备出行的马匹。郭晞和韦崟仍旧在亭子里坐一会,他跺了跺脚,“九兄,跟我来。”
在一间热火朝天的小武器作坊里,四周的木架上摆满各式武器和盔甲以及零部件。当中的铁质支撑上挂着一副刚打造好的模样新颖的华丽大铠:凤翅抹额盔,锃亮的护心镜,狰狞的兽吞口和宽厚的抱肚腹甲,还有粗大锥状的山文甲片,这是典型的明代风格的武将甲胄。“我精心设计的得意之作,”郭晞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心里想着它已经**年了,这回总算如愿以偿。但究竟有没有瑕疵,将来仍须战火检验。”他满足地叹了一口舒服的气,将一条二尺宽皮质金扣的束甲绦系在甲胄的腰间。
韦崟不禁发出啧啧称羡的声音。“你怎么想来,我从未见过这种式样。”
郭晞直了直身子。“就在我脑中,一切水到渠成。”
“我不知道你还会制造铠甲。”
“我说过的,你对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我相信它必能大放异彩。”
“你这话真让我高兴。”
韦崟猛然间表情变得很严肃,仔细端详着郭晞的脸,说:“先前你提到‘风尘之会’,我感到不是空口说白话,似乎隐有所指,对也不对?”
郭晞稍微楞了一下,随即使劲拍了拍韦崟的肩膀说:“原来你也是有心人,我可不敢承认这话会一语成谶。”他慢腾腾说的时候,用一种怪声怪气的语调,仿佛对谈论的话题十分厌恶,正准备抛到九霄云外似的。“我只是读史若有所悟罢了。”
“你果然耿耿于怀,还在介意我随口的一句话。”
郭晞几乎故意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容。“我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那就叫我大开眼界,心悦诚服。”
“哦,不是,也不算多大的真知灼见,只一个简单的类比而已。”郭晞反倒谦虚起来。“你瞧,我从前闲来无事曾读过南朝史,回来这段时间也听闻不少东北的事情。因此就想,梁末的侯景和范阳节度安禄山是怎样的相似。起初同样走投无路而受到皇帝的宽容,之后逐渐恃宠而骄、拥兵自重,官位越高、爵禄越重,越是欲壑难填。天长日久,终有暴露的一刻,但那时他们早已成气候,岂肯做个安稳的富家翁,欲罢不能之下,必然是铤而走险、倒行逆施。”郭晞不祥地预言着,把双手一摊。“结果我越思越恐,似乎结局不可更改。”
“不至于吧,我这会儿一点也不想给你鼓掌。”
“我并不愿意把这当肯定来说,”郭晞顿了一下。“然而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韦崟瞠目结舌,不知所谓。郭晞毫无诚意地安慰道:“或许我是在杞人忧天,你就当没听见好了。反正肉食者谋,让真正该操心的人去寝食难安吧。”
“我对你刮目相看,至少以历史故事考察当今之局,确实能自圆其说。”
“我明白,你也只能半信半疑,任谁也不会轻易信以为真。”
韦崟犹豫不决地说:“这样惊天动地的大变局,不成想会在我们玩笑之间说出。”
“那便拭目以待,如何?”
“假若不幸为你言中,那时我必然唯你马首是瞻。”
郭晞装出很严肃的样子:“一言为定,驷马难追”,随后情绪低落地说。“生灵涂炭,在所难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