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当然不会违逆郭晞的意思,她答道,“三郎觉着满意就买呗。”
“我们仔细看看,”他说。这时,下一队奴隶正一级级走上高台,戴着毡帽的人贩子将他们的国籍、年龄和出身报给观众听,有几个甚至是小国王室的后裔。
于是,他就跟任氏在随从的协助下挤进围观的人圈里。他观察得很细致,虽然从前他对这种奴隶贸易持保留态度。几个年轻女奴都是偏白肤色,红润脸颊,高鼻梁,栗色头发,相貌特征颇似波斯人,可是眼睛不同,是绿色的。她们先是一声不吭地站着,不久,听到奴隶贩子对她们的命令以及虚晃一下的鞭子,才渐渐开口说起话来。她们一个接一个大声唱了几句,好让下面的人听清楚,引起一阵喧闹的起哄。郭晞突然留意到后一排男奴中有个罕见的非洲黑人。唐朝的黑人被称作昆仑奴,郭晞自然也见过不少,但流散在长安的昆仑奴多数是南海及东南亚的矮黑人,通常身材矮小、皮肤暗黑。然而台上的这个黑种人,身材高大、体壮如牛,头发鬈曲,鼻根低、鼻翼宽扁,皮肤乌木般黑而发亮。奴隶贩子信口开河地讲述,是从比大秦国还要遥远的地方买来的,旁人根本不信,只有郭晞暗自点头。他认为这个黑人可能是被大食人掠卖到中亚,途经大唐控制下的西域,从凉州辗转运抵长安。在奴隶贩子方面,大概同样是经过两三次倒手转卖后得来的。“我出五十贯,”他这样说,要么因为他很干脆的态度,要么是其他人都不感兴趣。结果奴隶贩子也没用多做考虑,显然这一价格符合他们的心理预期,所以二话不说直接成交了。
郭晞和韦崟离开南市时,夕阳正落在城头,射出几道散漫的红彩。市场上,一些商人除了仍有光顾的客人之外全开始打烊,而不是等到更鼓响起,似乎急于赶在坊门关闭前离开。郭晞四处看到商人辛苦地驱赶牛羊马驴等大牲口。这些驯养的动物估计还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无视主人们此起彼伏的吆喝,茫然地四处转圈。
“那么,郭三,二女一男,这个昆仑奴倒是健壮得很。”
“当然,可是千里迢迢从非洲来的。”郭晞在马上拍了拍黑人的肩膀。“好!走吧。”他看着韦崟不明所以的表情,忍俊不住。“是比大食国更加遥远的地方。”解释道。
“唔,真的吗!皮比漆还要黑,不会是夜叉罗刹一类吧?”
郭晞用马鞭点了韦崟一下。“你别不信,是最适合当贴身仆人的料。”
韦崟又低头仔仔细细看上一回。“成日里跟在身边,我可不自在。”
走到离南市北门一箭之地,在一队运旧物的破牛车中间,有两头老牛正喷着白息奋力拉一块长方形的巨石。“三郎,你看,这石头有古怪。”任氏说,一边自己下了车,郭晞虽然不解,但顺着她的意愿,三人一起围住石头打量,无双甚至很认真地用手抚摸、敲击。一个脸色发黑、五大三粗的壮汉发觉后队停滞,从北面飞快地走过来。这人原本打算喝骂他们多事,可一旦认出便装的韦崟,立刻放缓脚步,不敢打扰他们的讨论。郭晞学着任氏的样子,拍了一通石头,又闭上眼睛光凭指尖感觉,始终不得要领,见她仍独自沉浸,不得不发问:“二十,只是普通的顽石罢了,”他疑惑地问,“莫非暗藏什么玄秘?”说着,他就转而开始扫视其余车上的东西,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些寻常什物。倒是韦崟仿佛对壮汉稍有印象,略一思忖便记起为谁,见郭晞的目光也望过来,就主动给他介绍。
“你不认得他,他也是金吾子弟出身,原先充大角手,后补引驾仗长上,因事免官——快来拜见右金吾郭将军。”
韦崟说完之后,壮汉行了一礼,说:“下官王元振,是威远军子将。朝廷将教弩场改做南市,拆了几排旧营房,我见东西扔了怪可惜,打算收入崇贤坊家里,不想在此冲撞了车驾。这块不知多少年,原是营中的踏脚石,市人嫌碍事,要把它砸碎了,被我拦下来,预备带回去当捣衣砧板。金吾若是有用,我让人直接送到府上。”
郭晞本无所谓,但看了回过神来的无双一眼,见她用力点点头。“多谢,”他一挥手。“取十疋布赠予王子将。”
“使不得,原是无主之物。”王元振叫道,“下官断不能收。”
王元振的态度很坚决,郭晞不便勉强,表示道,“暂且记下好了。”
他们踏上官街返程时,郭晞问:“无双,难道你当这是个宝贝不成?”
“这下你可说着啦。三郎先不要急,我也只是小试一手,等之后有结果我再如实道来,最多两三日的工夫,可好!”
“好吧!我就等着你一举成奇迹了。”
“对,你不会失望的。”任氏笑了,她显然为郭晞的言听计从而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