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崟在南市买马的第二天上午,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因为前一晚是留宿在郭晞家里,所以购得的两匹陇右马一并安置在郭府的马厩。简单用过早膳,就拉了焦晖来找郭晞。他十分振奋和期待,也不管焦晖满脸的埋怨。他以为郭晞不会让自己等很久,昨夜的推心置腹仍令人回味,今日必然更加投契。后来任氏告诉他郭晞写信直到凌晨才又睡下,不忍心立刻叫醒。韦崟枯坐了半晌,耐不下性子三番两次出去看日头。待过了巳初,见焦晖也坐不住了,索性支会了任氏一声,自行去宅后的空地遛马。
昨天花了九十万买得这两匹上等良马,都神骏精彩,他心里非常喜欢,因此也十分大方地赏了焦晖二十贯,作为相马的酬劳。
这点小数目相对省下来的牙钱,不过区区十分之一罢了,于焦晖而言,也确实是意外之财,本打算白天去快活一番,谁料一大早点卯又被韦崟抓了差。
最近两三天中,郭晞的心里充满矛盾,与任氏一同生活的快乐日子,又使他生出只要一辈子逍遥自在,哪管外间洪水滔天的念头。但这种安逸和消极的想法总是摇摆不定,反复度量,难以下定最终的决心。他顺口问过焦晖和白玉将来的打算,叫他们认真考虑再给意见,不要轻率敷衍。他们异口同声,情愿一直追随郭晞,认为回或不回朔方都一样,无论如何,坚持留在郭晞身边。当时唐代边境冲突频繁,自募从军者多,白玉就是其中一例,立战功是最好的出人头地的机遇,朝廷以及边将总是不吝于赏赐,这种情况他们十分清楚,但也有不利的方面,他们毕竟出身社会低层,只是直接领兵的小军官,前途狭窄,仅因军功而晋升,是真正的武将,通常以行伍升到折冲果毅,郎将则为数甚少,而且就已达到仕途的顶点。
“况且郎君也不总在长安,”白玉又说道。“将来终有出镇一方的机会。故跟着郎君,方有出头之日,乃万无一失之理。此生得以相随,固然是幸事,我二人虽肝脑涂地,亦无半分悔恨。依小人之见,朝廷边事日乱,未必需要等多久。”
郭晞对待白玉的态度与焦晖相比略显不同,虽然两人都是一等一的亲信,但仍有区别,他将焦晖当作一个忠顺而勇猛的爪牙使用,而白玉则是凡事可以商量的心腹,既机警干练,又胆大心细,且为人讲究策略,能够放心地交付一些机密要务。白玉的肺腑之言十分投合郭晞的心意,他认可地频频点头,内心又一度重新振奋起来,决定以后还是要利用历史的先知顺势而为,这才有了与韦崟之间的表态,使他不再简单沉溺于温情,他说:“我亦深知你们的忠心,所以希望今后更能直言不讳。一旦遇到关键时刻,还是要一起齐心协力。”
白玉和焦晖躬身回答道:“我等知无不言,誓死效命。”
在晚起且用过早点之后,郭晞又悠闲地坐在中庭里。他心境的这种变化,无双一下子就看出来,也暗地里感到高兴。当他正懒洋洋地晒太阳时,昨天买的昆仑奴被徐谦带到面前。郭晞让黑人笔挺地站直了,其他家仆围成一圈好奇地观察着,郭晞也不计较,当然,难怪他们笑话,不知是谁出的主意,竟别出心裁地给昆仑奴穿上一套汉人衣冠,整个显得格外滑稽可笑,连郭晞也忍俊不住,只是为了保持形象,才勉强抑制出声。
他压了压手势,等四周平静下来,说:“你的话是和谁学的?”
昆仑奴回道:“与一个做买卖的凉州人,他教了我一路,就学会了。”虽然发音稍微生硬但语句已经基本流畅了。
郭晞点了点头,接着问:“你出生于何处?”
于是昆仑奴一口气说了一连串冗长而繁杂的地名,估计是东非或西亚的某个小城市。
郭晞莞尔一笑,果然与猜测得相差无几,他又问了姓名,仍是让旁人更加不明所以的几组音节,甚至还不是先前可以听懂单个字的汉语。
他继续问:“你是怎么被抓做奴隶的?”
“父母是战俘,我从小就是奴隶。”
“你有过其他主人吗?”
昆仑奴表示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为泰西封的一个波斯贵族服务,甚至因为功劳而被释放,但这个高官家庭后来陷入反对阿拉伯人的阴谋,所以受牵连重又卖做奴隶,这才流落到万里之外的大唐。
郭晞说:“你留在身边服侍我吧,改个名字,就叫……”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忽然之间灵光一现,“从今尔后,你就叫磨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