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扪心自问,即使是在苦寒的阿勒锦,我也从未想过背叛,自始至终都尽到了我的职责。可那六年,阿勒锦每每飘雪之时,我也都叩问自己:难道我为这个忌惮我的国家和民族讨伐了我身体里的另一半血脉,到头来不该得到一点保全自身、保全家人的功名吗?”曲棣非沉声反问,“难道这也是耻辱吗?也要羞愧吗?”
“至于严家,他们于我有再造之恩,你说他们居心叵测……”他忽然一笑:“原来疑心也不分血统,只是需不需要罢了。”
沈如水一听便骂:“严家于你有再造之恩,那你要还自己还,在这里说得头头是道。”
“你们口中居心叵测的严家,自当时至今并未要求我做什么出格之事。从前私下里寥寥无几的通讯只言关怀。”
谢如愿被气笑了:“那他们信中提到的拖延泊塞城一战的战局是怎么回事?这还不叫居心叵测?”
“放弃东线与正面军配合作战之法,正常攻城,其实就是所谓的‘拖延战局’,并无不妥。”曲棣非道:“而且事成之后,他们就承诺不再与我联络,如今再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只要你们给的那药不影响,这场战役的胜利只是时间早晚区别罢了!”
“怎么可能?他们既然要你这么办,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你又怎能保证这看似正常的行军策略最后不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好了,打住。”本来一直沉默地捋着小黄狗毛发的王绎,此时却深深叹了口气,一双眼里像是藏了些什么,神色也是说不清道不明:“听了这么多,原来你们都觉得是严家上谏,曲棣非才封了侯,做了斩神营副帅。”
此言一出,不只是曲棣非,连谢如愿都扭头看去。
王绎:“若我说,根本不是姓严的那帮人,你信还是不信?”
曲棣非:“……那会是谁?”
“也是,严家,大家族,就算不是他们操纵了朝局,也总不可能是王圜、谢旭、萧疏这三个草根中的一人是吧?”王绎搓搓下巴上的胡茬子:“唉,那时候这三个人才封侯做帅多久?又奉旨驻边,直到在边陲待到景元五年,才得了机会,除夕回了趟玉京赴宴。”
曲棣非双目圆睁,喃喃:“……景元五年除夕?”
谢如愿也记起了谢旭曾说过的话,心中逐渐升起一个猜测:“是了,那年我父母也回去了,那时我……母亲应当是刚怀上我不久。”
“景元五年除夕夜,王圜借机找皇帝老儿,如数奉还了当年她自己的赏赐——对,自从知道你去了阿勒锦,她就一点儿也没动,这几年用的花销全是他们小两口的军饷俸禄。她对皇帝说了你军功被私占一事,又言当年自己是女儿身又嫁了萧疏,若是男儿也合该封侯,如今如数奉还瑰宝,希望把这封侯的机会换给你。”王绎倾身,皱着眉头一面摇摇脑袋一面盯着曲棣非说:“可哪儿有收回奖赏的道理?但是皇帝同意了。”
“皇帝……同意了?”曲棣非不可置信,重复道:“早在景元六年的诚王蓄意造反被捕之前?”
“如今我才晓得,圜圜对你是什么都没说。”王绎“呿”了声,道:“做好事不留名,她娘教她的破道理,如今看来屁也没有。眼瞧着不做好事的受尽了好处。严家在这件事中起了多少作用他们心里最清楚,这些年通讯寥寥,怕也是为了试探。”
曲棣非呆滞似的肩膀一垮。
“阿勒锦蛮荒,又苦寒无比。”王绎重新靠回椅背,道:“最容易寒少年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