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混乱的事情都结束时，已经过了10点，楼上的商场已经开门。张绵绵毫不犹豫地冲进打折区买了一件国货羽绒服，外加中东大围巾。

营业员讶异地看着张绵绵脱掉不抗冻又四处漏风的羽毛披风，露出里面更不抗冻的吊带裙，又看着她穿好羽绒服，把羽毛披风装进购物袋，总觉得眼前的人有点眼熟。张绵绵带着帽子墨镜口罩，营业员也不是没想到是不是哪个大明星，可又转念一想，哪个大明星会来打折区买三百多的老土羽绒服？她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微笑说“欢迎下次光临”。

刷出342块的流水时，张绵绵心在滴血，楚非池却莞尔失笑。

楚非池不知道的是，其实张绵绵只消费了340。

多出来的2块钱，是因为她回老小区，要坐公交车。

下了车又走了很久的路，上楼时张绵绵和在楼道里躲着抽烟的郑浩迎面撞上，张绵绵以为他又要说不让自己进他家，没想到郑浩主动给她道了歉：“姐，我看新闻了。李经一确实不是好东西！前几天是我的错。”

林远听到动静打开门，架着手臂调侃：“哟，多新鲜！咱们小浩浩也会道歉哦！”

郑浩一向和林远不对付，满脸晦气地掐了烟要进门。

张绵绵用眼神制止了林远，好声好气地跟郑浩说：“你以后要去瓦尔登，跟我打个电话就行。”然后问林远：“张阿姨呢？我是直接去找她吗？”

“她可念叨你呢！出门逛超市还没回来，待会回来肯定又要来找我……要不你上我家坐会？”

这会郑浩都不计前嫌了，张绵绵哪有再去林远家打扰的道理？她婉拒了，说过会让张阿姨上来找她就好，她一直在。林远答应着关了门。

其实张绵绵还有别的打算。在姥姥家里，张绵绵存了3封信和1张明信片。是当年她上高中，李经一上大学时他们往来的书信。寥寥几封而已，是张绵绵用几十倍几百倍的来信换来的。

这种写满了自己生活和对他满满情意的信，李经一收的太多，总是看完就扔，偶尔心情好，就选几封写写回信。

张绵绵那时候运气不算差。这些对李经一而言记都不记得的信，张绵绵如获至宝、小心珍藏。后来他们在一起，张绵绵提起，李经一总是挂着困惑但不说破的尴尬笑容。

张绵绵一直都知道。

很多事情都是她一直都知道的，她没有说破。

此时此刻，姥姥正在准备午饭，姥爷在外面打牌，郑浩又开始打王者荣耀，开着麦和队友从谈笑风生到恶语相向。一切都那么平静、一如往日。张绵绵取出那些信件，又最后看了一遍，撕碎扔进客厅的垃圾箱，连带着一瓶早已过期很多年的水果饮料。

郑浩的手机里传来水晶爆炸的声音，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张绵绵手中的水果饮料：“这个也要扔？”

张绵绵点头：“这个也是李经一送的。”

可能就算某天把李经一忘掉，这瓶饮料张绵绵也忘不掉。十年前，张绵绵高一，李经一高三。大课间跑操结束，张绵绵和林远、楚非池三个人坐在操场旁边聊天。

那段时间这个水果饮料特别火，来来往往的同学三五成群都拿着一瓶。

可是这个水果饮料特别贵，一瓶就要卖13元。十年前的13元——那时候林远家里一个包子只卖8毛钱；那时候楚非池节假日去超市兼职，一个小时的时薪是8元。

那天张绵绵说，真想尝尝味道。林远也感慨，估计能尝出金子味。楚非池始终沉默。

那时候的李经一刚好路过，手里拿着一瓶刚刚买的水果饮料。

他本来是看见楚非池在那里，想去听听楚非池会怎么跟女孩子聊天。听了他们的聊天内容，李经一就只觉得好笑，顺手把刚买的水果饮料递到张绵绵手里。

张绵绵惊慌失措，并不敢收。

“我叫李经一，高三（7）班，你以后有钱了还我。”李经一最擅长说这些盗取芳心的漂亮话。

可是那是张绵绵。从小到大就没有接受过来自别人的理所当然的爱和理所当然的馈赠的张绵绵。她总是需要做很多去换想要的东西，还会被说白吃饭不挣钱。她从来就没有奢望过有朝一日能够收到如此昂贵的礼物。

说出去可能没人理解。张绵绵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爱意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起因仅仅是这样一瓶13块钱的水果饮料。可是再来多少次都一样，她心知肚明。

她那样小心翼翼珍藏的心意，只是另一个人的随意而为。正如他们三人组觉得那样昂贵高不可攀的水果饮料，只是其他人眼中洒了也不值得可惜的日常。

如今她丢掉饮料，也丢掉曾经孤注一掷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