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抢救一下

洛陶没有问叶衔冬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有些唏嘘地说:“原本他都进入领域了,只要背后偷袭就好了……”说到这,他心虚地向叶衔冬道歉,“我也没想到会有大人来替我顶班,这些布置忘了更改。还好那个玩家没有伤到大人!否则我罪该万死!”

叶衔冬:“他也不可能伤到我。”

“是,是。”洛陶擦了擦冷汗,庆幸于叶衔冬的轻拿轻放,“现在如果没有玩家杀掉‘邪神’这个角色,就无法打破轮回。”

薛灿:“那怎么办?我们还要陪着那些玩家演下去吗?”

“圣经中,天使放过了有情义之人。”洛陶抬眼望着月亮,喃喃,“这一次,我也想选出义人,让玩家们离开。离开过程中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变成盐柱。”

薛灿突发奇想道:“洛陶你可以自己亲自去试试啊!你生前是义人,你现在很快会离开副本,多巧啊,和圣经故事也算对应上了。就当做一种仪式?”他又对叶衔冬说,“不过一切还是看叶哥的意思。”

叶衔冬无所谓。副本马上就结束了,多当个几十分钟的邪神也不痛不痒。他看了看洛陶似乎有些意动的样子,便同意了。

对洛陶来说,以义人的身份最后一次参与到故事中,也算是有始有终。

叶衔冬离开领域,附身到雕像中。他对玩家们说:“逃命吧,不可回头看,也不可在平原站住。要往山上逃跑,免得你被剿灭。*”

说罢,他自雕像中离开,出现在天际。夜幕中多出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与壁画中别无二致。

叶衔冬俯视着地上蝼蚁般大小的尘民,手中握着流火,像是万物的主宰。

这种绝对支配的感觉,让叶衔冬理解,为什么人类向往神明,鬼怪也向往能与神明匹敌的力量。他可以随意操纵生死,让万古生灭,一念间就能翻山填海,让这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也可以接受万民朝拜,四海高呼和无尽称赞。

但叶衔冬内心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他的目标从来都很明确,除此之外的任何诱惑,都无法在他心上留下痕迹。

地上的玩家开始向城外逃跑。一些npc注意到他们的动静,跟着一起逃跑,却在靠近城门时,被无形的力量阻拦。

地震还在持续,倒塌的房屋、地上的裂缝已经吞噬了不少生命。灰茫茫的废墟之中,有人抱着尸体大哭,有人疯疯癫癫的狂叫。

人们想起预言家。他们对城主大肆唾骂,却没有想起自己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行为。

“如果城主早点听先知的话就好了!我们早就搬走了!”

“都怪城主!他害死了我的孩子!”

“先知也很过分,他为什么不拿出证据!他拿出证据城主就会相信他了啊!”

洛陶出现在人群中,对那些话听而不闻。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城外,对这个带给他痛苦的地方做出无声告别。

洛陶和玩家们都离开西提城之后,叶衔冬松了手。火和硫磺从他手中倾泻而下,形成声势浩大的火雨。硫磺味滚滚翻腾,炽热的火焰落在房屋上,点着了木柴;落在树木上,火势连绵;落在躲闪不及的人身上,那人就顷刻变成大火球。

火焰很快铺满了整个城镇,就像是一场清洗。

火光映红了整片天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传遍整个西提城。无数人在火焰中挣扎翻滚,痛不欲生。他们跪在地上向邪神祈求,祈求能放他们一马,祈求饶恕他们的罪恶。

来之前,叶衔冬就已经知道这些鬼的真实身份。他们都是有恶行的人,被碧落投入洛陶的副本,成为其中不分善恶、自作自受的愚蠢城民。类似龅牙那种心怀恶意的存在,在城中比比皆是,不然也不会有在刑场中高声欢笑的群众,和预言家被烧死时拍手叫好的路人。

还有真话假话那一天,明明不说话就可以逃过一劫,却还是有很多群众被石化——这都是出于他们彼此间的恶意。

叶衔冬丝毫没有因这些鬼的惨叫动容。不仅仅是因为,轮回过后这些鬼就会恢复原样,更是因为,他隐约从洛陶的副本中,找出了一点自己过去的影子。

薛灿问他,是不是扮演“小孩儿”上瘾了。当初叶衔冬没有回答。

他将自己困于一具小孩的身体,主动体会脆弱的感觉,一来是为完成任务,二来,也掺杂了一点私心。

厉鬼发狂是常事,叶衔冬却几乎没有失控过。他不知道其他鬼是怎么解决的,但对他来说,回忆过去就是一种镇定的良好方式。当然不是回忆痛苦,那只会适得其反。

他会回忆美好的记忆。那些记忆很稀少,就显得弥足珍贵,也许是因着这份珍贵,他才能克服厉鬼的天性。

所以,他回到小时候的状态,也是帮他捡起回忆的过程。

在叶衔冬的记忆里,有过一段欢乐的童年,也有后来天堂地狱般的改变。他也曾像那个小孩儿,徘徊于人群之外,向往着温暖的存在。他曾设想过,在他最弱小的那段时间,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他生前没有等到的东西,死后却等到了。

傅承秋几次伸出援手,也许有特殊目的,叶衔冬却还是念在这份善意上,放过了傅承秋,也算是偿还一下因果。

大地上,玩家们背后是滔天火焰,眼前是唯一的生路。他们不能回头,只能在地狱般的惨嚎声中奔向终点。

叶衔冬看见玩家们意志坚定地不回头,知道他们即将胜利离开。

解除绑定的方法应该已经研制出来,这就是他和傅承秋最后一次见面,等到他归还真实之眼,就两不相欠。

叶衔冬摊开另一只手,露出掌心两点微光。微光飘浮起来,随风而去,从天际落下,像两颗小小的流星,坠向了奔跑的傅承秋。

两点微光撞进傅承秋眼睛,傅承秋顿时闭上眼,停下脚步。他下意识想顺着微光飘来的方向回头,转了一个角度,又硬生生停住。

唐永琴不敢回头,问:“傅哥?你怎么了?”

傅承秋说:“没事,你们先跑,不用管我。”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阵,直到流淌的火焰烧到城外,后背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度,他才睁开眼。一瞬间,他的双眼变得无比清明。不知何故,他忽然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笑容很快消失,他身边跑过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傅承秋眯了眯眼,跟上那人。两人并肩跑着,傅承秋问:“你就是预言家吧。”

洛陶有些意外地点点头:“你怎么认出来的?”

“猜的。”傅承秋问,“邪神不是你?”

洛陶:“不是我,我现在只是一位想拯救西提城的先知。”

傅承秋:“那个孩子也不是你?”

“怎么可能是我?他……”洛陶顿了顿,“他很厉害的,我比不过。”

硫磺味漫了过来,有些呛鼻,傅承秋不再多问。

当第一个人跑到山上时,山巅出现了一道刻着‘惊’的宫门。宫门巍峨耸立,从门缝处荡起层层碧蓝清波,成为这火红天地间唯一清爽的颜色。

身后的哭喊声、爆炸声、倒塌声连绵不绝,火浪逼人,玩家们看见希望的曙光,体力消耗殆尽的身体又有了动力。

耿鹏是第一个登顶的。他推开宫门,迈步进去,消失在白光中。

然后是唐永琴。玩家们一个个陆陆续续离开副本,直到最后的傅承秋和洛陶。

傅承秋停下脚步,头也不偏地对洛陶说:“我知道您是红衣。您有没有办法把我现在直接传送回神殿?”

洛陶呆住了:“你说什么?”

傅承秋:“您应该是真正的邪神吧?现在的邪神,应该是摄青鬼扮演的。”

洛陶不自觉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你根本没依据!”

“刚才您说‘现在’只是一个先知,为什么要加现在?说到那个孩子时,为什么露出敬畏?”傅承秋条分缕析道,“六星副本只能有一个红衣,那么孩子一定是摄青鬼。什么情况下会出现两个高级厉鬼?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猜您才是真正的红衣邪神。”

洛陶被这几句话整懵了,勉强沉着脸色找补:“你、你没有根据,不要瞎猜,你再瞎猜,就别想出去了。”

傅承秋:“还有,刚才钟楼上的也是您吧?”

洛陶彻底慌了神:“你在瞎说什么?信不信我杀了你?”

“我会守口如瓶的。”傅承秋沉着道,“只要您把我送到神殿当中。实不相瞒,我和那位摄青鬼有一点渊源。我甚至知道他的真名。”

洛陶:“那你说他姓什么?”

傅承秋面露微笑:“叶。”

洛陶半信半疑:“要是你撒谎,可没有好果子吃。”

傅承秋:“那是自然。我自己承担后果。”

洛陶心神不宁地挥挥手,让傅承秋进入神殿,自己一只鬼朝山上走。

叶衔冬先一步回到了神殿。

副本已成定局,不需要他继续抛洒流火。叶衔冬听到傅承秋和洛陶的对话,意识到事情发展超出了控制,便撤掉通天彻地阴影的幻象,赶回神殿中的领域。

一回到领域,他就看见花园中光秃秃的一根花枝。这花园并不属于他,看上去却很不舒服,就像瓷器上出现裂纹一样,有种缺憾感。

透过圆月,叶衔冬看见傅承秋进入了神殿。

先后两次灾难中,神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连一块石头都没松动。火海中的“伊甸园”吸引了一些难民,他们聚集在外,却被无形的力量阻挡,并不能进入神殿。

他们看到傅承秋进入神殿,心有不甘,在无形的空气墙上拍打,怒吼,脸部被空气墙挤压得变形,身体包裹在火球中,像是地狱来的恶魔。傅承秋并未因此停顿,他走入内殿,果断关上门,把一切嘈杂阻隔在外。

没了外面的火焰,雕像不再显眼,成为一幢高大的阴影。神殿内没有烛火,只有穹顶上透出来的一丝黯淡幽光,在漆黑的环境中,仿佛来自亿万光年之外的星辉。祭坛上的阵纹时明时灭,神殿中的氛围粘稠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