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死鸟

我是一只不死鸟。无数人曾经追求长生不老,他们炼丹,他们找仙草,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不死人的苦恼?一千多年来,我忍受的孤独不是常人所能忍受,我经历的生离死别,每一次都那么销魂蚀骨。

我是个有起点没终点,有过去没未来的女巫。一千多年以来,我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活过来。我曾经被人用剑刺死,数天后我的伤口自动愈合,发现周围的人,其中包括我的初恋,我的爱人却永远地长眠,再无可能醒转;我曾经服毒,一个月后当盗墓者打开我的棺盖,我坐起来咳出毒血,把盗墓人当场吓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句诗是可以这样解释的,谁能相信?

千年之前的那个暴雨之夜,母亲将我一把推落山坡的草丛,拼尽最后的力气对我喊:“活下去,不管怎样要活下去。”

她不知道,她的那句美好的希望,拳拳的爱女之心,如今在我看来已成笑话。我活了下去,永远地活下去,活得腻烦了却想死都死不了。

遇到自安之前,我正处在人生的又一次黑暗之中。那种心灵的空洞越来越大,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日日都盼望奇迹能出现,我的生命能够终结。

那一日我神情恍惚地穿越马路,耳边响起刺耳的刹车声以及司机愤怒的呵斥:“你长没长眼啊?红灯没看见啊?你赶着去投胎吗?”

我茫然地看着司机大哥,微微地一笑。天地良心,我虽然想死,可是从来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去死——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的尸体没有粉身碎骨,车祸是不会让我的死成为现实的。对我来说,投胎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事。我的亲人,我的爱人,一次次地离我而去,我们一次次地在人海中失散,不能重逢。

过奈何桥需喝孟婆汤,我掌心有无痣他们已经不记得。

我只是个在人世间孤独行走的千年女巫。

那司机恨恨地一声:“算我出门没烧香,遇到个神经病!”

只要我的尸体没有粉身碎骨,车祸不会让我的死成为现实——我心中灵光一现,抬头看天。

阳光炫目,我以手遮眼。钢筋水泥的丛林,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纷纷拔地而起。

如果我从那样的高楼坠落,应该是粉身碎骨了吧?凭着老天爷再怎么不想让我死,也会回天无力吧。

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激动着,找到身边最高的那座楼,想方设法地找到通向天台的门。

我终于站在摩天大楼的顶层向下看,车辆行人全如蝼蚁。

俯视苍生。

正当我打量着栏杆,想寻找一个优雅的方式翻过去的时候,一双强有力的胳膊把我紧紧箍住往后拖。我听到耳边有男人说:“干什么呢?有什么事想不开要走这条路?”

我拼力挣脱,我们齐齐倒地,我滚落在一个宽厚的怀里。

他惨叫一声,但是死死地箍住我不放。扭打间我看见他的一张面孔,顿时石化。

一张男孩的脸,稚嫩,纯净,朴实,真诚,似曾相识。

这张面孔,我曾经在人海里寻寻觅觅有多久,只是不见踪影,今天居然出现在眼前。

泪水在一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不再挣扎,他的胳膊也就放松。他长得长手长脚,蟑螂一样挣扎着坐起来,好心地哄着我:“咱有啥委屈也不能走这条道,你说是不是,美女?”

是个嘴甜的弟弟。

“你认识我吗?”我试探着问。

他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知所云。

我失望:“你为什么救我?”

他表情更加迷茫——那意思是,见死不救还算人吗?

“你叫什么名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李自安。”他总算能够回答我的问题了。

李自安,哈哈,他居然姓李,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他瞪着我:“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你的表情好奇怪,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我伸出手:“孙修宜。”

一个活了千年的女巫寻死的瞬间,和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的午间锻炼,居然造就这么一段因缘。那一刻我打消了找死的念头,似乎这张脸孔又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在我想探究他的时候,他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接近我,以偿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