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盛业被母亲扶进卧房,四仰八叉地躺下,哭闹了一会儿之后,渐渐地打起了鼾。
母亲疲惫地走出房门,不见了我,推开我的房门,看见我缩在床的一角,眼睛里充满了无辜的恐惧。
她在我床前坐下,长叹一声说:“阿草,别记恨你爹爹。你弟弟丢了,让他迷了心窍,犯了糊涂。再加上村里人风言风语,他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啥说了些啥。等过一阵这事儿淡了,他会变回从前那个样子。”
说着说着,她想起失踪的弟弟,不禁也眼泪汪汪。
“娘,我也想弟弟。可是弟弟不是我丢的。”我终于委屈地哭出来。
母亲抱着我哭道:“阿草,娘知道。正因为弟弟是你爹爹丢的,所以他特别难受。阿草,你爹爹也很可怜。别人的孩子都能放牛打柴了,他才抱上孩子。好容易有个儿子,又走丢了。阿草,这个时候你别跟他计较哈。他会好起来的。这个时候娘不能丢下他。他太可怜了,阿草。”
当时光飘过历史的长河,我游走在人世间许久,看透了世态炎凉,蓦然回首这一段日子,才恍然发觉,女人的同情心有时候是很可怕的。母亲这一刻,对许盛业的感情,母性多于妻性。世间有多少事就坏在女人仁慈的母性上。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
这人世间,不仅仅是坏人会害人,好人也会害人。而人的好与坏,有时候很难有一条清楚的界限。有人在历史上遗臭万年,可是在他的妻儿心中,确实是千古难得的好丈夫好父亲;有人流芳千古,对妻儿做的事,刻薄得令人发指。
再恶的人,也许有柔情的一面;人人称颂的道德典范,也许会对家人翻脸无情。很多时候我很疑惑,我该怎样界定好与坏。我该如何教女人在人人称颂和自我的界定上做一个正确的选择。
母亲在怜悯许盛业的同时,忽然又想起弟弟,不禁失声大哭:“阿树,我的阿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冷不冷,饿不饿,是不是被人骂被人打!”
我也抱着母亲哭道:“娘,以后我要是找到弟弟,知道谁把弟弟拐走了,我一定要报这个仇。我要让那拐子跟他的孩子也骨肉分离,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我们母女抱头痛哭。
时光就这样平静地流淌在岁月里。村人们的生活一如既往。来年,当今的皇上,武太后的第四子上书太后要求禅位给太后,几次三番之后,武太后终于接受了皇帝的一再请辞,登上帝位,自号“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改年号为“天授”。
原皇帝李旦赐姓武,立为太子。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土鱼媳妇拍着巴掌叫道:“我说怎么样?这个精怪是个不祥之物。于家,克死亲弟,于朝廷,改朝换代!”
旁边一个男人撇着嘴笑道:“改啥朝换啥代啊?这老娘们再凶,她也是李家的媳妇,大唐大周的,还不一样?她能活一百年?死了不照样传位给她儿子?她儿子还不是姓李?费这么大劲折腾,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白折腾?”
周围的几个男人全都乐呵呵地笑道:“就是就是,这老娘们折腾来折腾去还能反天了?管他谁做皇帝,咱们能吃饱饭,家里有余粮就成,其他的全是扯淡!”
另外一个男人实在看不上土鱼媳妇借机泄愤的样子,也插嘴说:“阿草一个小屁孩,还能管改朝换代,你说得也太邪气了。”
土鱼媳妇认真地说:“怎么邪气了?你不信?太宗皇帝在的时候就有人说‘唐三代而亡,女王武氏灭唐’,那个时候武太后,呃,不是,是女皇帝,也不就是个小孩儿?”
那个男人不屑地说:“越说越玄乎了!就她,还跟女皇帝比?给女皇帝提鞋还差不多!我说土鱼媳妇,那个阿草不就是回了你几句嘴么?那也是你先骂她开始的,至于跟个蚂蟥似的,处处盯着不放么?真像你说的,唐三代而亡,女王武氏灭唐,这次改朝换代,跟阿草就更没关系啦,都是武太后的事儿!你这样颠三倒四,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土鱼媳妇“呸”地一声,恨恨地说:“哪天到你家了,你哭都来不及!”
还真有些愚昧的人,居然相信改朝换代跟弟弟的失踪一样,与我有着巨大的关联。当然相信这些话的,还有许盛业。
他太需要这个借口,这个心灵的安慰把他从失子自责的深渊里拉出来。他在家的时候就喝酒,喝醉了就开始骂我,骂母亲。母亲念在他失子之痛的份上,不与他计较,只让我躲着他,不要招他生气。可是当一个人存心找茬的时候,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
有一次他让我给他烫酒,等我把酒奉上,他又嫌我做事太慢,酒太烫,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将我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