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侍卫若有所思:“真是如此?”
师爷点头躬身,殷勤地说:“地方有地方的难处,大人远在朝堂之上自然不知地方的艰难。”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绢绸衣服,簪着淡紫色绢花的妇人进来,跪坐下来对着师爷行礼道:“啊哟,大人莫怪,我家老头子这些年脾气有些孤拐,不会好好说话,行动就带着火气,得罪大人了,小妇人代为赔罪,请大人恕罪则个!”
师爷连忙还礼道:“嫂夫人莫要多礼!你家老爷子得罪我事小,得罪洛阳来的贵人事大!还不快给武大人赔罪!”
原来这就是族长的后娶妻子。她听了“洛阳来的贵人”,又听这位面色黝黑,神情严峻,气度不俗的青年男子姓“武”,本能地神色一凛,连忙转身对着阿忠侍卫伏身下去:“武大人,拙夫鲁莽,大人莫怪!”
阿忠侍卫的声音没有表情:“夫人请起,在下一介武夫,不敢当。”
族长夫人直起身,恳切地说:“天色已晚,小妇人已经准备了饭菜,请各位今夜就在这里吃了晚饭,住下吧。这里也没有什么客店,乡下的东西很是粗陋,所幸小妇人还算勤勉,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会脏了客人。”
是的,这就是一个平民百姓的村庄,没有客店没有饭庄,药商来收药的时候,都是住在村人的家里。据说父亲在世时母亲也招待过客商,父亲过世后,母亲独自带我的日子,为了避嫌,再也没留药商过夜。
师爷连忙躬身回礼:“如此有劳夫人了。我们一行人口多费用多,会补偿夫人的。”
族长夫人笑语嫣嫣地说:“唉哟,大人这就说话外道了!我们百姓平日受朝廷雨露恩惠也多,无以为报,这些小事,何足挂齿?可不羞杀人了!快莫要这么说!小妇人暂时告退,等下就摆饭上来。”
说着,她静悄悄地退出堂屋,裙裾微动,消失在门廊里。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几日的情形,不得不佩服在场的那些成年人的表演,一个个演技精湛,炉火纯青。比如族长夫妇,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族长大人义正言辞,秉公办事,回绝了我的请求。我的请求在当时有违礼仪,大逆不道;但是他们也注意到,我的身边不仅跟着刺史府的师爷,还跟了两个侍女和一个佩剑的青年男子。且不说我通身上下虽然素服,但是材质是丝绢的,跟当初那个穿着麻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裙裾之下的女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而我身后的两个侍女和佩剑男子,虽然不穿孝,但是也跟着穿得素净,都是绫罗绸缎,言谈举止,透着大家礼仪。
他们实在摸不清这些人的来历,于是便由夫人出面待客,礼数周全,公私分明,让人抓不住把柄。
不知道这是族长跟夫人一致达成的策略,还是族长耿直易怒,夫人处世圆滑,往往是亡羊补牢的那一个。
总而言之这夫妇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双,绝配夫妻。
再说师爷。何家族长就算不认识他,只要他报上名头,不会不对他礼敬三分。他要是到出我们的来历,族长未必没有另外的考量。可是如果那样,怎么能显示出刺史府在其中的作用?他必定什么也不说,先让我碰一个钉子,然后再出面说情,说成了便是一个大大的恩惠,给刺史府添分,哪日皇上将错案怪罪下来,苦主家属的说情,也许能给刺史减罪。
每一个人都那么深谋远虑,谋定而后动,更显我这个涉世不深,成全父母心切的黄毛丫头是多么急躁和幼稚。
我们便在族长家的客房里住下,自然是我跟悠兰春雨一间房,阿忠侍卫跟师爷一间房。族长家里好茶好饭地招待着远方贵客,对原则问题却不愿松口。他对着刺史府的师爷如是说:“大人,不是何某人不给刺史府面子,只是这种乱纲常的事,全族上下,四乡八邻都眼睁睁地看着,就算在下答应,全族老少如何能答应?”
顿了顿,他又说:“上次年节的时候刺史大人曾经说,我们这些人跟夷人混居,在礼教方面要做夷人之师,教化他们使之成为天朝良顺子民。如若我们自己先破了规矩违了礼教,如何为他们表率?!”
一席话把师爷说的无言以对。
“此例一开,那些改嫁的妇人纷纷要迁坟回来与前夫合葬,我们将如何以对?”族长旁边的一个老者帮腔说,“此例断断不能开,否则乱了纲常,后患无穷。”
师爷暗示跟随前来的侍卫和侍女都是洛阳宫里派来的,偏偏族长说:“礼法是朝廷的礼法,宫里难道就不需要遵守?”
师爷也没想到刺史府的面子居然不管用。不但不管用,族长还拿刺史大人场面上的话来塞师爷的口,把他堵在墙角无法脱身,连洛阳宫都不在话下。他将族长的话转述给我的时候,脸是红的,语气是虚的,不敢抬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