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磨墨

当我见到寿春王的时候,真心吓了一跳。如果说他原来得皮肤还是带着晶莹的瓷白,此时此刻,居然变成了没有血色没有光泽的苍白。他躺在床上,神情恹恹,没有任何的生机。

这就是那个在皇嗣做皇帝时被立为皇太子的寿春王吗?早些日子,他还温润如玉地微笑着跟我说话,如今他躺在床上,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临淄王坐在床边,看见我们进来,呼地一声站起来,一脸的焦急地大步向我走来,抓住我的手说:“何姑娘,求你了,你快给看看吧。这才几天,怎么会成这样!”

他的话里话外已经没有了调笑,不再是那种调侃的语气来提起我会开药的这件事。显然,他已经没有办法,想把死马当活马医。

我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皇嗣还在宫中陪伴女皇陛下。这里只有临淄王。看来这两个兄弟,虽然不同母,感情却是真的好。这在皇家,是不寻常的。

皇家的惯例是,同母兄弟为了皇位尚且厮杀得你死我活,更何况是异母!也许是两兄弟同时失母,让他们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我坐在病榻前的绣墩上,闭上眼睛,深深滴吸入一口气,摒除脑子里的一切杂念。

屋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到。

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睁开眼,问道:“上次我给你们开的方子,你们都没吃,是不是?”

临淄王怔怔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又问:“是不是?”

临淄王小声地解释:“他回来就病了,还没来得及吃。我嘛,我,我又没病!”

那个时候,天晓得寿春王是装病不想吃,还是真病来不及吃。临淄王,起哄让我开药,其实根本就没有信过我,不过是拿我开个玩笑罢了。

我不再理会他,又垂首闭目,深深呼吸。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我起身道:“笔墨伺候。”

这次的架子一定要搭足,款儿一定要摆足,否则他还真拿我的功夫不当功夫,心血不当心血。

临淄王立刻颠儿颠儿地将我带出卧室,领到对面的起居室兼小书房,手一伸将我引向书案:“何姑娘请!”

我扫了一眼整齐无尘的宽大书案,淡淡地说:“请临淄王亲自磨墨吧。“

临淄王错愕地看着我,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红。

临淄王生而为贵人,自幼被宫女仆妇内侍环绕,出外有内侍伺候,在家有侍女打点,这辈子只会写字,何尝磨过墨?

他只看过侍女内侍磨墨。那是下人们干的事,他这尊贵的郡王什么时候干过?如今我让他磨墨,在他看来,大约是对他的侮辱吧。

他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反了反了,还反了天了!

这显然是寿春王的寝室。我看见旁边的一个近侍趋步向前,似乎想代临淄王磨墨。我淡淡一笑,将手抄在袖笼中,闲闲地说:“殿下,我知道你们兄弟手足情深。皇上已经派过御医来看,都不管用,如今阿草来就管用了么?难道阿草的水平比御医还高么?非也。寿春王这病能不能好,全看天意。而观天意要求者心诚。殿下,为了寿春王殿下的病能好起来,磨一把墨不费你吹灰之力,不算什么非份的要求吧?”

我眼睛微抬,对他微微一笑。

临淄王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不对,又不知什么地方不对。他痴呆呆地看着我。

我安然地坐在椅上,闭目打坐。

他一咬牙一跺脚拿起墨块。旁边的侍女见了,连忙上前,一个替他挽起袖子,一个持着一只洁白如玉的白瓷壶,向砚台内倒一点清水。

那壶晶莹剔透,一看就是上品。到底是王子府,虽然被圈禁,但是吃穿用度,皇上不曾亏待他们。

临淄王磨着墨,我闭目打坐。

四周寂静无声,静得只听见墨条跟砚台的摩擦声。

忽然一阵脚步声,只听门外一个尖利的女声在说:“寿春王在哪里,快带我进去看他!”

一个侍女压低了声音解释着:“西门姑娘,我们王爷刚睡下,要不您去西殿先坐会儿?临淄王和皇上派来的何姑娘都在殿内呢。”

西门雀减低的声音依然因轻蔑而显得高昂:“哈,她也来了?让我看看她如何装神弄鬼!”

门帘被掀起,西门雀一阵风似地冲进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看见一群侍女和内侍环立两旁,临淄王挽着衣袖站在宽大的书案前磨墨,而我,盘腿坐在宽大的圈椅上闭目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