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来俊臣

这条狗的存在令满朝的大臣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扳倒他,只是他身后坐着的是女皇陛下,没有人能扳得动他。

这个为老伴领粥的老者,只是在向公主讲述自己为什么垂垂老矣还在风雪中排队领粥,并没有控诉洛阳令的意思;而太平公主,只不过是出于维护女皇陛下爱民如子的形象,过问一下老者有两个儿子却无人在身前尽孝原因,也没有要查办来俊臣的意思。可是,来俊臣在朝中说一不二,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能力,他在朝中横着走很多年了,已经不习惯于被女皇陛下以外的人质疑。

哪怕这个人是当朝唯一的,女皇陛下最信任的公主。

当小人物一步登天,拥有了匪夷所思的权力,他们往往会忘乎所以,忘了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忘了他们曾经怎样小心翼翼地在饥寒交迫中挣扎求生。

来俊臣概莫能外。

老者的儿子本来是免于服役的。洛阳有家大户豪富,儿子本该服役戍边,出钱贿赂洛阳令来俊臣,于是豪富的四个儿子皆游手好闲地留在帝都日日寻欢作乐,只有两子,长子已经战死的老者,次子居然被迫离家服役。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这富豪出的钱财,一部分要给老者安排养老,托近邻照管,可是来俊臣视规矩于无物惯了。他不承认规矩,他就是规矩。到了他嘴里的肥肉,他从来就无意与人分享,哪怕是一小块也不成。

此时在太平公主疑问的眼神中,来俊臣忽然感到恼怒——大冷的天,金枝玉叶的公主不在宫中烤火喝茶,享受你的荣华富贵,跑到这粥厂干什么?收买人心么?那个死老头子,老太婆想喝粥你不会在家煮啊?跑到粥厂来领粥,家里能省几根柴几粒米?怎么没摔一跤跌死你这个恶老不死的!

来俊臣微微地抬眼瞄向太平公主,公主炯炯的目光像黑夜的闪电射向他。他忽然感觉,公主那双微微向上吊起的凤眼,是那么地酷似女皇陛下。

他忽然打了个颤。“他娘的,这天怎么这么冷!”他在心底里骂了一声。

太平公主抓住了来俊臣的目光——他的目光飘忽不定,有一丝精明一闪而过。这精明和飘忽让公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阿忠!”她转头对自己的侍卫说,“你派两个弟兄护送这位老伯回家,顺便帮他带些热粥和干饼。天寒地冻的,赠他些银两添些寒衣和米面,好好过个安稳的新年。”

阿忠侍卫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车马。一会儿来了两个侍卫,一人搀着老伯,一人拎着粥和干饼,出门乘车而去。

来俊臣低头弯腰地对公主道:“这几天雪后天寒,外面风大,公主殿下不如到那边屋里坐一下。”

公主微微一笑,说道:“我替母皇来看视饥民,怎么能自己跑到屋里去呢?”她一路往几个队伍里走,看见一个小姑娘穿着露出麻絮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一吸一吸地跟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边,便走上前问道,“这个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往那妇人身后缩一缩,怯生生地看着公主。

那个妇人面黄肌瘦,皮包着骨头,似乎已经饿得有气无力。她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回公主,她的名字叫柳儿,是小妇人的闺女。小妇人丈夫过世,带着女儿过活不得,千里迢迢从山东到这里投奔哥哥,没想到哥哥早已卖了房子,举家南迁。小妇人盘缠用尽,只得带着女儿借老乡家堆杂物的柴房安身,替人浆洗为生。听说朝廷施粥,特地带女儿吃来吃口热饭驱驱寒气。”

我感觉来自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弱,像是灶下越来越弱的火,由红渐黑。

我紧张地盯着她,手心里攥出一把汗。

果然还没等公主再问出什么,那妇人忽然手捂胸口,软软地倒下。

柳儿惊慌失措,顾不得害怕公主以及公主身后那浩大的随扈,扑到她母亲的身上焦急地摇晃:“娘,娘,你怎么了?”

那妇人脸上一片灰白。柳儿哇的一声大哭:“娘,娘,你醒醒,你别抛下我。娘,娘――”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越来越绝望,以致放声痛哭,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