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不了女皇陛下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使我如置火上。
我吞下一枚红枣,已经食不知味。
悠兰长叹一声道:“小鱼儿这些年一直在殿外打扫杂役,是最低的一级。他原本按部就班也该升一升的,谁知一病病得错过了。这下好了,一下子连升两级,而且在皇上身边贴身伺候,只要这孩子机灵,不出差错,发达那是迟早的事——也是苏大哥没白提携他。”
我仔细品品,似乎品出些味道,于是问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头么?”
悠兰道:“姑娘不知,这些内侍净身后入宫,被分配了之后,都要认师傅的,就是在自己宫里找个级别高的内官做师傅,以后的身家荣辱,都跟师傅成为一体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果师傅犯了事,墙倒众人推,徒弟不用说要被牵连,被打入冷宫偏院,难有出头之日;若徒弟犯了事,师傅就算能撇清自己,最轻也要判个教导不利之罪,降级罚薪还算轻的,重的也要被撵到哪里去,或者伺候失宠的主子,或者被发到哪个先帝的陵寝去守陵;再重的,就说这徒弟犯下的罪状全由师傅指使,恐怕命都要搭上。所以内侍认师傅,师傅挑徒弟,都要讲究个缘分。有的师傅爱机灵的,有的师傅爱忠厚的,各有不同。当初小鱼儿进宫的时候,苏有朋便觉得他还算机灵,心里有股气撑着,是个要上进的,可是没想到他这么不经历练,只听说姐姐死了,他就垮了。还好苏有朋这人还算地道,没有撇下他不管,特地来求了姑娘给他看视,终是把他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那日苏大哥便跟我说,但愿这小子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所有的投资都需要计算产出。看来这宫中的人与人之间,没有完全的情谊,也没有完全的利益。就算当初计算着利益,相处的日子久了,手把手教着,朝夕相处之间,也生出些真情意来;就算是有些真情意在,可是关键的时候,也要计算一下利害得失。
我和他之间,姐弟的情谊,又到底有多少呢?
就在第二天,女皇陛下下了一道圣旨,升了宫中几个人的职分,小鱼儿自然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居然是关于我的——我被正式任命为内廷供奉,专职宫女宫眷的妇人科,官至从七品。
我是宫廷女官了?这事来得如此意外如此迅捷,竟让我一时措手不及。我跪在我宫里的正殿里,匍匐在地,一时居然不知道谢恩。
传旨的是苏又明。他笑嘻嘻地说道:“何大人,是不是欢喜得说不出话了?怎么还不谢恩啊?”
跪在我身后的悠兰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我的后腰,悄声提醒道:“姑娘,谢恩接旨。”
我如梦方醒地磕头谢恩:“臣何田田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又明将圣旨放在我高举的手上,一边将我扶起来,一边笑道:“小鱼儿也刚刚升了两级,你们姐弟今天是双喜临门啊!这杯喜酒——”
悠兰赶紧自袖里掏出一只精美的荷包塞在他手里,道:“给苏大哥打杯酒吃,莫要嫌弃。”
苏又明哈哈大笑道:“别的赏可以不拿,这个彩头是一定要拿的。何大人此番成了宫内供奉,定会一路高升,前途不可限量。”
送走苏又明,我坐进书房打开圣旨对着发呆。这圣旨写得颇为令人啼笑皆非——我的职位是宫内妇人科医生,这大约是要绕过太医院的不满和前朝的议论。太医院虽有妇人科,但是男太医为内廷的宫眷和少女们做诊室,似有多多不便之处,因此安插一个女性医者在内廷,能避过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我此次受封的理由却令人无语,竟是因为治好寿春王有功。
一个女医者因为治好男性的寿春王而受封为宫廷女眷的妇人科医生,我对着那圣旨咧着嘴笑了。
悠兰过来轻声道:“姑娘,呃,大人,我还是把这圣旨放进木匣子里供起来吧。”
大人?她改口倒快。我微笑道:“好吧。”
悠兰抿嘴笑道:”可怜贞娘和尚衣局,今日刚派人把做好的衣裳送来,又要再重新赶制了。“
我疑惑道:“不是随着圣旨赐了一套官服么?”
悠兰道:“这是掖庭宫储的一套,就只一套。大人总不能天天只穿一套吧?所以尚衣局还要再按规矩赶制几套送过来给大人换洗。一般是秋冬两套,春夏两套。再多,就要大人自己出钱定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