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侍夜

我掩着袖子笑道:“陛下千秋鼎盛,来日方长,何须为此烦恼?阿草跟从师傅读书,倒学得一句谚语,想说与陛下听听。”

“哦?什么谚语?”女皇陛下眼睛微微张开。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女皇陛下嗤的一声笑了。她说:“你这妮子倒教训起朕来了。”我没有参与李武两家之争,她想是十分满意。

我又补充道:“我们村的夷人们便是从母姓。他们很多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女皇陛下睁开一双凤母,柳眉高挑:“不知其父,这母亲如何养育孩儿?”

我想了一想说道:“那些夷人依外祖母而居,外祖母最大,其次为外祖母的长女。族中女孩长大成人,父母便单独筑屋给其居住,外族的少年有合心意者,入夜来聚,天明便回其母家。所生孩儿,便归女孩家族所有。这家女孩的兄弟,夜间也去外去外族与别族的女孩走亲,天明回本家或耕地或打猎,与母亲姐妹一起生活。这些夷人,都是女人耕种,男人打猎。男人不打猎时才帮助姐妹耕种。”

女皇陛下饶有兴趣地说:“原来是舅舅协助姊妹养外甥。”

我垂首道:“是。”

女皇陛下想了想,忽然有些明白:“怪不得女生为姓——只怕在很久很久的时候,我们中原也是如此。”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我由衷地佩服:“陛下英明。”

女皇陛下笑笑说:“那日朕恍惚听见有人说你总是给惜福说些夷人伤风败俗之事,想必指的是这种事了。”

果然西门雀到处说,甚至在女皇陛下面前搬弄是非,不肯放过我。我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对我恨之入骨?

我垂首磕头道:“陛下恕罪!”

女皇陛下笑道:“这是夷人风俗如此,与你何干?不过这些风俗倒有些意思。你且给朕讲讲这些夷人的故事,朕觉得甚是有趣。”

于是我坐在女皇陛下的龙榻之前,将幼时所见所闻的夷人风俗趣事徐徐道来——夷人的少男少女如何寻找意中人,夷人的宗法亲属关系如何相处,夷人崇拜什么神,怎样祭神等等。女皇陛下随意地听着,不时地插问几句,或者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慢慢地,我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她的问题越来越少,越来越轻,接着,她将自己的身子往绸被里偎了偎,盹了过去。

甚至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我用手撑着踏板缓缓向后倒退。门外的侍女似乎留神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听久无声息,便蹑手蹑脚地进入。她冲着我摆摆手,走近龙榻,用轻柔的动作将女皇陛下的枕头被子整好盖好。

女皇陛下的鼾声消失了,气息平稳安详。那侍女用力将我托起,挥手示意我退下。

我倒退着走出殿外,无声无息。团儿已经等在门外,拉我走出正殿走向偏殿,将我让进去说:“何大夫且在这里的美人榻上休息片刻。各宫宫门已经下钥,没有多久便会开门,也是武侍卫要换防的时候。届时让武侍卫顺路护送何大夫回宫吧。”

悠兰早已候在那里。我对着团儿拱手道谢:“有劳姑姑了!”

团儿笑笑出去。

悠兰绞了热手巾与我擦手擦脸,对我说道:“姑娘且宽下斗篷盖在身上,在这榻上歇一歇。等下回去不知有没有时间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