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殿外的屋角往外偷偷张望,只见阿忠侍卫走了过去,拱手道:“各位辛苦了,且进殿去更衣吧!”
张夫人点点头道:“阿忠你再验看一下他是否真的死了。我们去去更衣就来。”
阿忠道:“小鱼儿跟我一起把他装入麻袋。”
于是这些宫人分成两拨进了瑶光殿,侍女们在西殿更衣,内侍们在东殿更衣。我趁着这些人不注意,一溜烟躲进靠近九曲桥边的迎春花丛里。
瑶光殿附近不仅仅种着梅花树,还种了竹林,竹林外又遍植迎春花。今年天气和暖,迎春花开得一片一片,黄花间着嫩叶,嫩叶间着黄花,如瀑布般地倾泻。我爬在花丛里,找了间隔大的空间往外看,把阿忠侍卫和小鱼儿看得格外清晰。
薛怀义倒下的地方是一棵大树,当他路过这课大树的时候,一张巨网从树上罩下,他便成了瓮中之鳖,网中之鱼。他挣扎着拳打脚踢,两边力气大的内侍拉紧绳索将网收紧,他被绊倒,于是宫人女侍一拥而上,乱棍打下。
那些女侍都是太平公主从自己府里找来的大力粗壮奴婢。也许这些日子阿忠侍卫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去公主府训练这些女侍。
此时阿忠侍卫搬动薛怀义的尸体,小鱼儿拿着麻袋自脚往头上套。忽然小鱼儿说道:“我好像看见他抽了一下!”
阿忠侍卫立刻将尸体放下,仔细查看。小鱼儿自旁边捡起一支粗大的棍棒说道:“武将军,劳驾您让一下。”
阿忠侍卫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小鱼儿上前仔细查看薛怀义,腾出一只手掐了掐薛怀义的面皮,大约是他果然抽搐了一下,小鱼儿站起来,目露凶光,将那粗粗的棍棒高高举起,对着薛怀义的脑袋砸了下去。
红色的白色的浆状液体喷了小鱼儿一脸。我闭上眼睛,脑海深处埋藏的记忆瞬间奔涌。许盛业那被母亲砍得红白满地的脑袋,圆睁的眼睛在我眼前不停地浮现。我感到内心深处一阵阵地恶心。我捂住嘴巴,用手压住胃的位置,匍匐在地。
我想我失去了意识。我不知道时间的流动,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等我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暮色已经四合。我听见阿忠侍卫在轻轻地唤我:“阿草,阿草,你在哪里?”
我尽力地支撑自己,想让自己站起来。我刚刚勉强自己跪在地上,眼前却飘过了小鱼儿被喷了浓浓的红白色的脸。我终于没有忍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呕出声。我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吐到没有东西可吐,吐到喉咙抽了筋。
阿忠侍卫寻着声音找到我,小声地惊呼:“天,你怎么在这里?”他试图拉我起来,我如同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还不停地恶心着。我的头发撒乱,我的衣服被迎春花的花枝扯了几个洞,我的脸被划出了几道血痕。
“娘,娘。”我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低声叫着,“娘——”
阿忠侍卫只得抱住我离开那摊污秽的呕吐物。他以为我冷,把我复又抱进瑶光殿,一边把我围绕在他宽阔的胸膛里,一边拿出皮水壶喂我喝水。
瑶光殿的地板已经被水清洗了一遍。想必九曲桥的两边也被清水都刷洗过了。九曲桥的下面就是清清的九州池水,足以轻易地洗干净一切痕迹——罪恶的和不罪恶的,仇恨的和不仇恨的,白的红的,血的和泪的,都冲洗得了无痕迹。
喝了水以后我神智渐渐地清醒。我呼出一口气,看着黑暗的四周问道:“我为何在这里?”
阿忠侍卫低声道:“我送了张夫人出宫回来找你,找不到,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谁知悠兰也在到处找你。我让悠兰不要声张,又回到此地找你,谁知你却躲在花丛里。你是在花丛里昏迷了还是一直躲着不敢出来?”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阿忠道:“你是不是被吓昏过去了?还好时间不久,再过一会儿你会被弄僵的。”他把我抱紧,用一双温暖的大手把我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脚太凉了,我还在他的怀里发着抖。他起身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披在我身上,再一次紧紧地围住我,用手掌不断地搓着我的手掌问:“感觉暖一点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