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迷局

王狱婆吓得正襟危坐,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我缓缓地说道:“婆婆最近时有恶梦惊扰,睡得不香,食欲不振,胸口时时发闷可是?”

王狱婆连忙点头道:“是是是。也瞧了大夫,那些大夫只开药赚钱却看不好病,都是骗子。”

我睁开眼,自瓦罐里倒水少许研墨,提笔开方,边写边说道:“这些药我开了,婆婆且吃着。但是光吃药还不行,还有三点,我要说与婆婆知道。”

王狱婆倾过身子,连声问道:“哪两点?”

我说:“第一,少食油腻之物;第二,多饮水,尤其是早晚,各饮一碗为妙,早上莫怕腹虚,晚上莫怕起夜;第三,日行一善。”

王狱婆狐疑地问:“日行一善?这是什么药方?”若非我是女皇陛下亲封的宫廷女医,她大约会觉得我是个江湖骗子,别有用心。

我缓缓解释道:“婆婆多有恶梦,心境不佳。日行一善,扶助弱小,看见那些弱小的人在自己的帮扶下有了笑容,婆婆便会同乐。婆婆心情愉悦,心境自然大好;心境好了,恶梦便少缠绕。婆婆可以在行善一百日后去庙里拜拜菩萨,求个签,且看菩萨如何说!”

王狱婆面相虽非大恶,看着却也不怎么良善。这些人做狱婆做久了,未免欺压良善,索取钱财,那些不从的,她们难免打击报复。若是遇到什么人直接折死狱中,死得太过惨烈,死前有何咒语,她们也会将信将疑,良心不安,睡得不好,也是料想中的事。我的事,她虽然不算什么,若是落井下石,我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若是时时贿赂,我带进来的这点银钱打点不了几次,只能第一尽心诊治,让她心存感激,第二出言暗示,让她有些畏惧。这也算恩威并重——没想到我入宫年许,把女皇陛下驾驭朝臣的手段学得如此之像。

我心中笑出眼泪。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揣摩人心的功夫,也一日千里,无师自通。

或者宫廷之内,人人都是我师。

我那一番话,倒也能自圆其说,是以王狱婆将信将疑地将我写就的方子小心折好,收了入袖中,对我不住地道谢。我听得出,她的道谢中还是存了几分疑虑。

我装作没看见她的疑虑,只是闲闲地问:“一般洛阳府是几日过堂?”

王狱婆的神情转入完全的疑惑:“一般的人犯,都是到府衙先过堂,再收监,像大人这样先收监后过堂也是从未有过。不过大人是午后才到,老婆子听说今晚来大人在家里宴客,请的都是夫人娘家的贵戚,许是怕审案审不出结果,影响心情?”

来俊臣本人与薛怀义一样,出身市井,身份卑微——不,不是卑微,而是卑贱。他用强取豪夺的手段从一个叫段简的贵族青年手里夺得太原王氏的女儿为妻。这王氏不仅貌美如花,更兼出身高贵。来俊臣对于朝廷中的那帮陇西贵族的情感,跟女皇陛下当年冉冉崛起之时的情感一样,爱恨交织。他用充满了恨意的感情罗织他们的罪名,把他们打入地狱。看见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贵人们在地狱的边缘受苦,挣扎,他的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快乐;可是当他面对那些女皇陛下还需仰仗的贵族,心中又无限地渴慕——他恨不得早日跻身他们的行列,有着与他们一样文雅的谈吐,高贵的气质和得体的打扮。

他希望被他们从心底里承认,接纳,称为他们当中的一员,高高在上,目无下尘。

因此,宴请妻子王氏娘家的那些亲戚,和亲戚的亲戚,那些陇西旧族,是他非常看重的一件事。早几日他就交代王氏,不要不舍得花银子,该花多少就多少,请乐师,请歌妓,请大厨,请什么什么,全都按照帝都里的最高标准来执行。

于是他也就把对我的审理,顺理成章地押后?

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