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环赶紧以嘴掩口,示意公主稍安勿躁。公主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将这口浊气暂时咽下。
女皇陛下还未表示信与不信,怒或不怒,宫人禀报梁王魏王叩宫求见。
都来了。听到风声都来了。这宫廷里的墙壁四面透风,四面有耳,一个一个都有人通风报信,于是都着急了,都来了。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女皇陛下深感疲倦。她挥挥手,说道:“传朕口谕,令魏王梁王回府休息,明日一早进宫陛见。”她看了看来俊臣,也吩咐道,“来爱卿,你的陈情朕也知道了。今日至此,你且回去休息,是与非,真与假,且明早来陛见对质吧!”
“陛下——”来俊臣还不甘心。
女皇陛下对着上官大人道:“传旨下去,明日百官休沐,非诏不得叩宫。还有,将阿草及其同案犯解押到刑部大牢暂时拘押,明日也在掖庭候着。”
既然你指控我谋反,我指控你谋反,女皇陛下便要把两班互相指控的人马都叫到一起分剖是非曲直。
这是要御审吗?
别说大周大唐,从古到今,谁有这样的荣幸让至高无上的皇帝亲自断案?
“陛下,这,这于理不合,于律不合呀!”来俊臣大叫。怎么一眨眼,他从检控官变成了被告方了呢?
女皇陛下道:“爱卿辛苦了,好好回府休息吧。”女皇陛下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起身走出书房。
来俊臣只得匍匐下去,叩首,再叩首,在宫人的引导下退出长生院。
宫内已经掌上了灯。太平公主坐在暗黑的纱帐和灯影里,无思无想。女皇陛下走进来,对着要上前禀报的侍女们挥了挥手,令她们都退下,只留下贴身的韦团儿在身边伺候。她走近公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垅着她的头发问道:“对于绍儿一事,你可真的恨母亲么?”
公主滑坐在榻下,伏在女皇陛下的膝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母亲,来俊臣的话你信了么?”
她们母女心有灵犀,一个没有自称为朕,一个没有开口叫母皇,都用了世间最美好最神圣的词——母亲。
“可是,这些年母亲看在眼里,失去了绍儿,你过得并不幸福。阿暨虽然,并非你的良配。他在你面前自惭形秽,你对他难生爱意,只好各寻所欢。母亲记得你与绍儿并非如此。你们两当年真真是一对璧人,结缡多年还同进同出,亲密无间,仿佛神仙眷侣。你父亲与我,最最得意的事便是为你结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可惜天不假年,谁让薛氏一门仗着是皇亲国戚,两代皇家贵婿的身份结交宗室,狼狈为奸,合同造反——”即使说到薛氏之罪,女皇陛下的声音也是低沉的,没有半分激昂和愤恨。也许事隔多年,再多的愤怒也冲刷淡了,也许目睹女儿不幸福的下半生,她的愧疚多于愤恨。
“母亲,女儿知道母亲的难和苦,还有那些不得已。母亲天资聪颖,文韬武略甚至胜过父皇,成天下主又有何不可?偏偏那些乌鸦刮刮噪噪惹人厌烦。呱噪也就罢了,还兴风作乱,谋动天下,置百姓于战乱生死之中,是为不义。阿绍虽为薛氏子,确实没有参与其中,但是知情不报之罪却也难逃。只是孩儿与阿绍恩爱多年,一时半时确实也难以割舍。他是我的夫君,您是我的母亲,都是我的亲人啊!”
太平公主的热泪浸透了女皇陛下的丝袍。她的声音悲切而无奈,锥心刺骨。在太子弘暴毙的时候,在高宗皇帝驾崩的时候,女皇陛下也感受到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你相信你大哥是母亲鸩杀的吗?”女皇陛下的声音悲切而苍凉。
太平公主顿了顿,摇了摇头。
女皇陛下苦笑:“你也有猜疑!为什么天家骨肉,会有这么多猜疑?你相信一个母亲会亲手杀了她心爱的儿子吗?当年她盼这个孩子盼得那么热烈,她爱这个孩子爱得如此殷切。这个孩子不负所望,满足了她一切的梦想和寄托——他是一个男孩,是一个可以成为帝位继承人的男孩。我和你父皇怕后宫的妃子加害于他,为他请了嫡亲的姨妈照看;为了让他成为合格的太子,为他请了朝中最好的大儒做老师。他是蜜水中泡大的孩子,何曾知道宫中生存的残酷和血腥。他怪我对废妃和废后太过残酷,可是他怎知如果不是我雷厉风行,那被贬入冷宫的将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一倒,你们兄妹如何能活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