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形势比人强。阿丑与老公独自在洛京讨生活,没有公婆与父母帮助扶持,样样都得亲力亲为,她也只得忍了伤痛爬起来苦苦支撑。谁知这样一支撑,身子倒快些。我也学她,每日让悠兰或春雨扶我起来走动,替她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背上的鞭伤结了痂,在长新肉,简直无处不痒。我开了药方让春雨去药铺里抓了药回来制成药膏,每日早起、午后和临睡前让她们帮我敷在结疤处,才渐渐止痒。
那一日我悠兰将我们的衣服都浆洗好放在两只大木盆里,置于廊下高台上,我便自告奋勇地要帮她晾晒。悠兰擦擦汗说:“这个也不要弯腰,要不姑娘你来晒吧,我去帮阿丑姑娘搭把手,替那些做工的匠人煮饭。”
“快去,快去。”我推她走。
我慢慢将一件衣服拿出来,因为身上有伤,使不上力气抖开,便缓缓将它打开,先搭在晾衣绳上,再拉开伸平,用竹夹夹住。
一件一件,晒到第三件,忽然听到门内一个声音道:“啊呀也是,是谁让你干这个?你不是身上有伤么?”
原来是阿丑的小叔周至纯从扶着腰从房内出来。他一向读书,身子没有周至方强健,来俊臣又企图从他身上找到缺口,便打得狠了些。
我笑笑:“闲着也是闲着,不妨事。阿丑她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我能做就做一点,这样也快一些。”
周至纯听了,脸略为红了一红,赶紧走出廊下,穿了鞋子下了台阶,要自我手中接过衣裳,说道:“还是让我来吧,我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我指着一只装着男人衣服的盆子说:“你晒这一盆吧。”反正那盆中都是他们的衣服,那就由他们自己晒吧。
周至纯先站在一边看我怎样做,然后照着我所做的程序,一模一样地一件一件晒起来。一边晒着一边跟我说些闲话——诸如张柬之大人已经开始审讯来俊臣。这位张大人审讯来俊臣的方式很有意思,就是还未讯问之前,先把来大人发明的那些酷刑,轮番给他自己上一遍,美其名曰“请君入瓮”。来俊臣一肚子的对策在这些酷刑之下烟消云散,改成哭爹喊娘,不断地哀嚎。他的气焰还未窜起便被打压,及至开始讯问,证人纷纷出庭作证,那来俊臣再做垂死挣扎,也是强弩之末。
“真是墙倒众人推。洛阳府的那批衙役捕快,来府的家人奴仆,无不纷纷出首,只求保住自己和家人的身家性命不受牵连,霎时间证据如山。”周至纯说得眉飞色舞。他虽然出身小地方,家里也只是温饱有余,可自幼因为酷爱读书,并没有吃过什么苦。所有的重活都有大哥做了,他只负责过年的时候写写春联,有人情往来的时候代表整个家族出去应酬。这次被来俊臣罗织进去,差点丢了性命又丢了前程,对来俊臣如何不恨?那酷吏越倒霉,他越高兴。
我静静地说道:“我们之中尚有人担心他会翻盘,他的手下岂有不怕的?如今众人纷纷反水,也是平日他待下多刻薄寡恩吧。”
周至纯将一件长袍抖一抖展开在晒衣绳上,抬眼凝视我,似乎在说——没想到你一个妇人,幼时也没念过书,居然还有点见识!
我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我想他翻不了盘了。满朝大臣大约没有一个希望他能翻盘的。忠臣们自然对他恨之入骨,那些佞臣们比不过他心狠手辣,只怕也对他恨得牙痒痒呢。”周至纯笑一笑,倒也阳光灿烂。
“那要看天意如何。”我说的“天意”,指的是女皇陛下的心意。
周至纯心领神会:“天意也要顾及民心。”
阿田哥从房内出来,穿了鞋下了台阶向右转,一瘸一拐地低头向后院走去。
我赶紧招呼:“阿田哥!”
他浑若没听见,从我眼前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