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2。”
他嗤笑一声。
“没我高。”
“比你低六分。”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淹没在枝叶婆娑的声浪中,云星听见自己的一颗心轰鸣作响。
她飞快地扭过头,掩饰一般再度开口,“我把历年高考状元的分数都背下来了。”
“你不信的话,我现在就都背给你听。”
解释的样子太急迫,似乎从踏入淮城开始,偷偷藏得很好的东西就已经全盘露出了破绽。
半响没有听见他回应,她强行按捺下窘迫的心思,悄悄寻觅他的踪影。
颀长的影子垂下来,干净的气息笼上她。
她慌得六神无主。
他笑得漫不经心。
“厉害啊,小朋友。”
—
平江巷和干康大院只隔了一条街。
却是天差地别的世界。
干康大院是晚清时候留下来的古建筑,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入目碧柳倒垂,假山庭院,别有山野乡趣。
而平江巷则大大不同,这里没有错落有致的布置,也不会有修剪适宜的绿植花叶。高矮不一的平房挤在一起,傍晚吵吵囔囔聚在巷口纳凉,几座烂尾的破败吊脚楼成了这里的唯一风景。
沈听肆要送她回去。
云星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巷口,冲他摇摇头。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人名。
“你还记得周嘉仪吗?”
这个话题提的突兀,沈听肆没听清,俯身又听了一遍。
“谁?”
他没想起来。
云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伤感。
她说:“你的前女友。”
刚刚看光荣榜的时候,她突然扫到了这个名字。
不知道是同名同姓,还是就是一种奇异的缘分。
他前女友多的数不过来,大约他自己也没记住。
云星咽下苦涩。
“我生日那天,亲你的那个。”
沈听肆想起来了,他眉头微微皱起,唇角抿的平直。
“哦,早就没来往了。”
“我挺差劲的,但是都断的干净,分了就不来往了。”
沈听肆没多解释。
偏偏还是多说了两句。
云星垂下眸,心说,她都知道。
知道他随性又浪荡,也见过他身边灯红酒绿,人来人往走过一个又一个倩影。
她笑了笑,冲他摆摆手。
“明天见。”
——
干康大院许久都没有人来了,门口物业乍然见了他,没认出来,死活不肯放行。
沈听肆有些不耐,报出一串号码。
等放行的时间里,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
直到完全没入绵长小巷,他方才贪婪地收回自己视线。
她家居然就在对面。
他们居然是同班同学。
那么……他们从前,会不会有所交际?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沈听肆掐了下去,云星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他记得清楚,脸蛋被暑热蒸的红扑扑,纯澈的眼睛微微闪烁,四处瞥着,就是不敢看他。
不像旧友。
倒有点避之不及的意思。
核对了身份以后,物业的态度客气许多。古铜色的钥匙递到沈听肆的手上,门口的保安将他亲自带到了家门口。
和别的枝繁叶茂的院落不同,宋家这处老宅光秃秃的,没有人气。
沈听肆没进屋,就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进屋。
沈听肆干脆就坐在了门前石头台阶上,摸出烟盒,点了根烟,但没抽。
只是夜深了,身后万家灯火暖洋洋,他这黑漆漆一片,太暗了而已。
——
平江巷口似乎永远不会有安静的时候,云星踩着晚上八点的钟表回家,刚好撞上出来倒垃圾的外婆。
老太太先是一愣,后来摸着黑走到她面前,脸上褶子笑得都要堆到一块。
“是囡囡回来了吗?怎么不和奶奶提早说,快进来,奶奶给你做晚饭。”
“这不是想给奶奶一个惊喜嘛。”云星进了物,有些俏皮的开玩笑。
老太太进了屋子就没闲住,择菜洗锅,厨房里忙的叮铃作响。
云星收拾完行李出来,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她往房间里看了看:“妈妈呢?”
“你妈出去办事了,过两天才回。”
外孙女回来了,老太太一下子兴奋起来,一会儿问她在学校吃的怎么样,一会儿又担心她不适宜江宁的气候。
云星很有耐心地回答她各种问题,钟头过了九点一刻,老人家精气神撑不住,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云星蹑手蹑脚收拾好桌子,回了房间手机充上电,才发现顾川野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房子隔音不好,云星也就没回电话回去。
她给顾川野发了一条信息,问他有什么事。
【顾川野】:星星妹妹,阿肆他是不是去淮城了?
云星啊了一声,没想到顾川野不知道这件事。
她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一个是。
顾川野的信息很快又弹了进来。
【顾川野】:这祖宗,怎么去淮城了。
云星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意,顾川野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她匆忙找了耳机,躲在窗边,声音压得低。
“妹妹,算我顾川野求求你,你去看看阿肆。”
电话那头的顾川野语气焦急,一连串话砸的云星没有多余的反应。
“那天晚上,宋阿姨在省医院去世,阿肆在淮城,没赶上回江宁的车。他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当晚就进了icu。阿肆外公外婆头一天听见自家女儿的噩耗,后一晚又看见满身是血的小外孙,没撑住,脑溢血突发,当晚就走了。”
顾川野那儿有些吵,透过层层电流,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了云星的心上。
她听见顾川野说:“阿肆一直很愧疚,所以一直在折磨自己。”
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邻间屋子里透出些许酣睡的呼吸声。
云星说:“好,我现在就去。”
顾川野:“那我把地址给你。”
“不用,我知道。”
从平江巷走到干康大院,只用穿过一个红绿灯口。淮城这儿作息早,天一黑几乎就没什么动静。云星悄悄拉开房门,还是没敢从客厅走,老人家睡眠浅,她怕惊醒了他们。
云星做了一个这辈子都不会有的举动。
她的房间临街,她翻了窗出去见他。
出来的匆忙,云星只穿了最简单的一件白色短袖,晚上降了温度,穿堂风吹过,直入心肺的凉意。
守门的保安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行,云星想给沈听肆打个电话。
低头拿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压根没有他的号码。
她苦笑一声,站在门口,有点束手无策的意味。
偏偏倔强的不肯走。
保安看她一个小姑娘,没忍心,同意带着她一起去43号的院子。
走进干康大院的时候,云星就觉得这儿很静,和平江巷子完全不同的静,脚下的每一块青玉地砖都彰显了格调,翠竹清香扑鼻而来,经过的时候,不自觉就放慢了脚步。
沈听肆的家在最里面。
漆黑一片,连路灯都没有。
泼墨似的夜空中,云星一眼就望见了他。
于是她拎起裙角,扬声喊道:“沈听肆!”
坐在台阶上的少年似乎有感应一般,缓慢抬起头。
见他们真的认识,保安也就不再说话,循着来时的路又返回去。
这时候,云星已经走到了沈听肆的身旁。
他的状态和下午简直判若两人。
腿边零星放了几罐啤酒瓶,掐灭的烟头堆成一个小山丘。
他坐在杂乱的中间,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脑袋。
“你怎么来了?”
他动作快,抬头又低头的一瞬间,云星只看见了他的眼睛。
云层中破碎的光坠了进去。
今夜的他,才显得脆弱。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止步于刚刚来的一段距离,不进也不退。
她和沈听肆现在的关系……
谈不上亲近。
“我奶奶酿了米酒,我想拿来给你尝尝的。”
话说出口,云星才发觉自己手里空空如也,怎么也不像给人送东西的样子。
她搓了搓手臂,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忘记带了,明天再带给你。”
“不是说明天再见吗?”
云星说:“想来就来了呗。”
她扬了扬眉梢:“淮海路又不是你家的,还能不给我来吗。”
她很少这样说话,鲜活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沈听肆摊开腿,身子微微后倾,仰头看向她。
晚风吹过她裙摆一角,依稀露出白嫩纤细的小腿。打火机亮起浅浅一圈光晕,沈听肆拍了拍身边的一块空地。
意味不言而喻。
云星缓缓走了过去。
坐下来,她才真切的感受到这距离有多近。
她微微抬头,额头刚刚好抵上他高挺的鼻梁。
云星悄悄往后挪了挪位置,长长舒了一口气。
走近了,才闻见他身上酒气很重,眼尾扫着一片红,看样子是有些醉了。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想扶着他进屋,又怕牵动什么不好的回忆。
她偷偷给顾川野发了两条消息,顾川野的意思是麻烦她送到附近的酒店去。
这座老房子的记忆太过于沉重,谁也说不准进去以后沈听肆会有什么反应。
云星回消息的功夫,他又开了一瓶酒。
他喝的又疾又猛,喝完了就用力捏着易拉罐,几乎要将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出来。
他仰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眼神很冷,漆黑的瞳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来宁大的第一天,云星听到对沈听肆最多的形容是冷淡。
对什么都淡淡的,身边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没见过他动过什么心。
浑身上下那股冷欲劲最勾人。
云星这个时候看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天生冷淡的性格。
是没了追求,没了想法,看什么都无所谓。
“好冷。”
一阵阵北风刮过来,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裙,身后突然靠上一股混着酒香的味道。
沈听肆那件呢子大衣落在了她身上。
带着干净好闻的气息。
在这个萧瑟的秋日夜晚,源源不断地提供了热源。
明明是她来看望沈听肆,结果反倒成了他照顾她。
云星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扭过头准备将他哄到外面酒店。
“伸手。”
他站了起来,垂下的身影压迫感十足。
云星乖乖伸出双臂。
沈听肆半蹲下来,将她两只手依次塞到大衣的衣袖口,将衣襟两侧的金属纽扣依次扣好。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耐心十足。
一根、两根……
沈听肆帮她系纽扣的时候,纤长的眼睫毛就在她眼底下。
云星鬼使神差地数了起来。
每一个数字落下,她都能听见自己成倍跳动的心脏。
最后一颗纽扣系好,视线中的他漫不经心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世界一下变成慢动作。
只有心动在成倍膨胀。
月色不甚明朗的夜晚,沈听肆倾身理了理她衣领处的褶皱,干燥的手背不经意抚过她烫的惊人的脸颊。
他收回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笑意落在寂静的夜晚,十分明朗。
他看着她灿若朝霞的脸,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
她下意识否认,对上他迷濛散漫的眼,心慌乱的几乎不成样子。
沈听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微醺的缘故,他的目光也带上了缱绻温柔的意味。
云星差点陷了进去。
她掐了掐手心,勉强在一汪春水中保持最得体的平和。
对于她而言,沈听肆是她青春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主角。
可是对于沈听肆而言,她只是湮没人海中的芸芸众生。
她不想成为他众多爱慕者中的一员,不想成为他口中的“过去”。
她将挣扎的爱恋藏在永远不会说话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陪他度过这个难挨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