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长青一下子又是没了声音,他看了眼观沧海,看了半天,心道这人真的是有些古怪。想起刚刚内殿的那一番对话,他又看了眼观沧海,道:“道友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我陪道友说一会儿话?”他直接问道,“我是东临玄武人,也不知道友是东临哪里人?”
观沧海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停顿的有些久,他仿佛看穿了孟长青似的,终于低声道:“东临天水人。”
孟长青回想了一遍东临十三州,他没有听过天水这地名,“天水?”
观沧海道:“古东临有十四州,后来沉了一州入海,那一州名唤天水,我父母原是天水的金身散仙。”
孟长青又回忆了一遍,隐隐约约地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观沧海似乎料到了孟长青的反应,他低声道:“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如今记得天水的年轻一辈早已寥寥无几。
孟长青忽然回过神,问道:“若是沉州入海,那你的父母……”
“殉道多年了。”沉州入海是天地大劫之一,天水的散仙们试图力挽狂澜,耗尽灵力与寿数让天水在水中多撑了一天,从天道手中给天水的百姓夺了一线的生机,为此散仙全部殉道惨死。可惜当年天水人不信真的会有如此大劫,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孟长青听见“殉道多年了”,立刻刹住了话头,低声道:“抱歉。”
观沧海看了他一眼,“无妨。”其实当年具体的情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那时不过四五岁,天水沉没后,他无处可去,不知怎么的流浪到了玄武山下,那时候玄武的禁令还不严,常有修士布衣下山布施些东西,他饿了不知道多少天,在一个粥摊,他端着碗排着队领了粥,正要喝,忽然发现路边有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一直死死地盯着自己,他把那碗粥递了过去,后来那老人成了他师父。
几百年前的事了,没人问过他这些。
观沧海想着又看了眼孟长青,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眼神不自觉地柔了些。
孟长青见他望着自己,自觉有些说错了话,道:“你照顾好自己,过得好一些,你父母在天有灵,他们也会为你觉得高兴。”
观沧海看着孟长青好一会儿,似乎是对孟长青在安慰他这件事有些诧异,半晌才略反应过来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声道:“嗯。”
孟长青没了声音,过了半晌,他抬手不着痕迹地抬手整理了下道袍领子,把谢怀风当时弄的地方又整理了一遍,思索了许久,他看着观沧海,低声道:“别再等了,离天亮还早着,天这么冷,回去歇会儿吧,你若是想看,我早一点叫醒你。”
观沧海望着孟长青,没有再说话,他轻轻地整理了下袖子。
“去歇会儿吧。”孟长青低声道。
在孟长青的注视下,观沧海回身往外走,孟长青见他一步步上了大殿,这才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眺望雪中的太白城,过了许久,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观沧海不知是何时停下了脚步,回身望着不远处的孟长青,孟长青撑着栏杆背着大雪剑,白色的剑穗和杂雪一起在风中飞了起来,食指不知道在栏杆上划写些什么东西。
观沧海望着他。
孟长青背对着他,一个人守着外殿。
观沧海不自觉地就望了很久,直到几道极轻微的游光从太白城中央升起来,一闪而逝,孟长青没有察觉出来。观沧海却是望向了东南方向,眼中有些暗,他看的是太白城金碑阵的所在之地。
他避开了孟长青往外走。
金碑阵中。
一个黑袍的修士垂着头坐在那儿,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黑袍裹着全身,仅仅露出一双猩红的眼,雪水打湿了他浑身,他手里捏着块发光的玉石,嘴里不停地低声念着一句话,“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在他的身边,一个魂魄状态的小孩蹲着陪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修士抬头看去,在看清来人的在那一瞬间,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在他面前十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的修士。
两人对视着。
那金碑阵中的黑袍修士没有跑,他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扯下了遮面的袍子,露出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