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了,大街上依旧很热闹,人来人往,这两日是个东临的一个古老节日,要过小半个月,深夜了街上仍是挂着许多灯,也有老人在街头给小孩表演皮影戏。孟长青与吴聆在街头看了一会儿,演的是出《天师伏魔》,讲得是黄祖骑鲲斩玄武一事,烛光一打,活灵活现。几个小孩子蹲在地上凑近了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落幕前,黄祖持巨剑骑鲲北去,玄武缓缓沉入海中,天地间金光大盛,老人忽然腾出一只手敲了下锣鼓,“万魔退散,春临大地,泱泱东临四千年。”一群小孩中间看得激动不已,见状终于嗷一嗓子庆祝开了。
光影转换间,正好有两束照在了吴聆的脸上,他看着那缓缓落幕的皮影戏,光灭了下去。
孟长青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落幕的戏,那被剪得栩栩如生的黄祖剪纸搁在小案上,手中还握着巨剑,这位道门的先祖已经变成了一道剪影,却仿佛还要骑鲲南海斩妖伏魔,有无数的孩子在他身后为之喝彩欢贺,看着他从古老的神话中走出来,看着他所向披靡,天下无敌。
当年的道门宗师已经成烟作土,万古人间不灭东流。可仔细又一想,这一代又一代的春南孩子,风貌气象无一不酷似其先祖,道门所求长生,这大约就是吧。
老人瞧着这些孩子喜欢,又开了一场,重开了几只皮影匣子,一阵锣鼓喧天。
孟长青看向吴聆,发现他搁一群孩子里看得还挺认真,问道:“你从前没看过这些吗?”
“从前都是一个人看,今日再看,似乎有些不同。”
孟长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逗他,“有什么不同?”
“从前觉得热闹,而今觉得,无非是一个人待久了,见着什么都觉得热闹。”吴聆看了眼孟长青,“走吧。”
孟长青负手站在原地望着他,身后锣鼓咚咚锵锵地响。
吴聆走了两步,发现孟长青没跟上来,回过头去,却发现孟长青正打量着自己。忽然,他看见孟长青捞起衣摆,凑到地上的一个小孩子耳边说了句话,小女孩原本在看皮影戏,听完孟长青的话,有些不解地睁大了眼,孟长青从怀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给她,她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吴聆看着那小孩攒着气朝自己跑了过来,吴聆低下身看她,“他说什么?”
小女孩抓着吴聆的肩膀,凑过去,咬耳朵似的憋着笑说了一句,“他说他喜欢你。”
吴聆原本仔细听着,一瞬间怔住了,他忽然抬头看向孟长青。小女孩挣开了他的手,跑开了。孟长青只是看着他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可能是在硬撑。
小女孩拿了钱蹬蹬蹬跑去买纸包糖了,一旁的小孩子见她有钱,都一窝蜂地朝她走过去,叽叽喳喳地问她钱袋子哪里来的,小女孩接过糖,被挤在糖摊子前。“刚刚那个道士哥哥让我去和那个大哥哥说句话,别挤我!”“说什么说什么?”“他说他喜欢他啊!就他!不要抢我东西!”护食的小女孩一个着急直接一嗓子吼了出来,街道上所有小孩连带着路人都看了过去。
孟长青忽然被自己呛了下,一群小孩子全都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溜了溜了。
他朝吴聆做过去,示意走了。
吴聆却是定住看着他,视线没有离开过一瞬,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站了许久,直到孟长青回头看他,他这走快了两步跟了上去,看着孟长青的目光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
孟长青也有些尴尬,看了他一眼,想说句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刚往前走没两步,就在此时,一个小孩子横穿街道朝着糖摊子那群小孩飞奔而去,边跑边喊,“喂!我、我在城外的庙、庙里看见了一个人死了!”
孟长青与吴聆耳力都不错,下意识一起停住脚步,看向那小孩。
城外破庙中。
吕仙朝的下巴还有干涸的血迹,他一个人靠在供台旁,身旁的火已经熄了很久了。很明显,他在这儿住了有两日了。他一直在调息身体,体内气息却越发混乱,他也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那一日贸贸然闯玄武想要夺书,结果棋差一招。玄武那女弟子用刀确实霸道,他本就受了重伤,那一刀带着修为直接被震乱了所有的气息。他试着调理,却被震伤了根基。
从昨日起,他就断断续续开始陷入了昏迷,一醒过来就控制不住地呕血,这是伤了根骨了。吕仙朝想起玄武那女人,眼中流露出点阴狠的意味,呸了口血,又抬手地抹去了嘴角的血。刚刚破庙的门似乎开了,他正昏迷着,隐约看见有个小孩嗖一下跑出去,他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衣服上全是血迹,那枚银镯子快从怀中滚落出来,沾上了点血。
他从怀中把镯子拿出来,擦了擦上面的血迹,血迹都已经干了,很难擦干净,他看了一会儿,继续慢慢地擦,眼神有点冷淡。过了一阵子,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忽然抬手抵住了胸口,没有及时咽下去,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
他想坐起来,正撑着地,抓着那镯子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吕仙朝很久没有做过梦了。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老家,他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刚睁眼时看见那些摆设,他都愣住了。
他腾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了眼自己的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推门进来,吕仙朝抬头看去,刚一看清面前的人,他猛地定住了。
十多岁的吕素手里抱着个箩筐,里面放着晒好的咸菜,她看着还睡在床上的吕仙朝,把鞋子踢了过去,“还睡呢?起了!”
吕仙朝怔怔地看着她,没能做出反应。他忽然连滚带爬从床上爬了起来,朝着吕素扑过去,那副样子把吕素吓了一大跳,正拿着鸡毛掸子,顺手就狠狠抽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吕素都惊着了,“疯了?”
吕仙朝一扑过去才发现吕素很高,他猛地又看自己的手,十岁出头孩子的一双手。他又看向吕素,忽然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了吕素。
吕素被逗笑了,“怎么了这是?”她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随手拍了拍吕仙朝的脑袋,“行吧。”
吕仙朝有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坐在自家台阶上,盯着吕素,吕素看他抖得厉害,终于问道:“你病了?”一早上一句话没说,就盯着她看,一边看还一边发抖,发羊癫疯似的。吕素在院子里干活,总觉得心里发毛,过了一阵子,她又看了眼吕仙朝,果然瞧见吕仙朝还在盯着自己。吕素干活的手也有些开始抖了。
院子里,井边趴着只大黄犬,几只鸡在啄食米粒,屋檐下挂着一串前年新年时挂上去的香包,已经褪了颜色。吕仙朝越看越抖,他低头试着结印,却发现体内一点修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