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入V三更合一

屠钱 座一亿

对于天子脚下的老百姓来说,哪里会关心益州那么遥远偏僻的西南小镇呢?都是长在皇城根下的,日夜受龙气熏染,就是随便拉一个老叟出来,都能有模有样的说出个三五条时政,妄议两下朝堂大局。近日来他们口耳相传、议论纷纷的正是伍相公的次子伍茂生强买民宅、纵容家仆伤人一案。

伍相公是谁?

那可不仅是一朝宰执,还是先皇留给今上的顾命大臣,伍皇后的亲爹,官家嫡长子的外公。伍相公在大赵朝的地位,说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一点也不为过。

按理说他家的二公子别说只是强买了个破烂民宅,纵容家仆打伤了一个四等户家的小民,就是真不小心打死了那么个把人,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可就是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还偏偏就闹大了。

整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其实这伍家二公子伍茂生并不是寻常戏文里唱的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平日里亦没有多么嚣张之事传出。事实上,他在仕林里还素有贤名。虽然他自己文章做得不怎么样,但常常接济贫寒士子。这一回强买民宅之事的起因也正是出自于此。

伍二公子年前便想要修建一个会馆,用以接纳上京赶考而又无处落脚的穷困士子。这本来是一个“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好事。但近年来国朝繁荣安定,中京城里的人口滋养得越来越多,屋宇修得鳞次栉比,这空地嘛也就几乎没有了。坏就坏在伍二公子看中的那块地上,还住着好几户人家。

本来这也没什么,出点钱自然他们就搬走了。可偏偏就有一户说祖上三代都居住于此,老娘又年迈,不愿搬迁。于是因着这么一家“钉子户”,伍二公子的会馆便从年前拖到了年后,一直没有开工。

伍二公子自己怎么想的无从得知,但下面的人自然不愿背上这个“办事不力”的黑锅。二月初的一天,劝卖的家仆和坚决不卖的户主不知怎的起了冲突,户主被打成重伤,断了一条腿,直到现在还卧床不起。他家老娘据说也受了惊吓,病倒在床,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多,不知还能拖过几日。

事情到这里还不算严重,这种四等户的穷人家,无权无势,不乖乖卖了祖屋给伍家已是不识趣到极点,现在被打了也不过是自作自受,伍家若是肯赔点汤药费已是仁至义尽了,还能怎样?能去京兆尹告状吗?就是告上去,府尹又敢得罪伍家吗?

可好死不死,那伤者有个少时要好的同乡是个内监。这内监还又正好是在太后宫中当值的。

某日,这内监寻了个机会,跪倒在邓太后面前哭诉喊冤。

那内监虽然只是个没什么品级的小黄门,但也颇得太后欢心,兼之口齿伶俐,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那冤情讲得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说那伍二公子何等跋扈,那家仆又何等恶形恶状,那户主如何之惨,那老娘又何等无辜。户主本来靠做些零工赚钱,这一伤了,全家没了收入依靠,别说治伤救母,就是下面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儿怕都要饿死。伍家此时还要趁火打劫,逼他们搬出去露宿街头……

邓太后慈悲心肠,听了之后震怒不已。

其时正好伍皇后亦在场请安。为显自己公正,即使是自己的亲生阿哥,她亦毫不徇私,伍皇后即刻跪地请求太后下旨严查此事。如若真是她兄长指使下人行凶,那么有冤伸冤,她绝不包庇;而设若是这内监诬告,亦可还他兄长一个清白公道。

于是小小的一桩强买伤人案,本来可以毫无声息的消弭掉,就像许许多多公侯子弟犯下的那些大大小小,或者厉害得多的旧事一样。

但却因此,变成了皇后请查,太后亲自下旨的一桩世所瞩目的大案。

整个中京城的贵公子圈里都在背地里说,要说冤,伍二公子茂生才是真冤,也不知道是过年哪柱高香没烧好,就这样犯了小人,委实是倒霉透顶。

而就在伍相公为这莫名惹祸的次子焦头烂额的时候,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官家的案头正躺着一份从益州来的奏折。

那是知益州的刘自明上书请求上调铜钱纳贡比重的奏疏。

崇政殿内。

翰林学士、知制诰谌一淮与年轻的皇帝正在商谈。

这位前宰相谌老相公的小儿子自总角之时便是当今圣上的伴读,两人玩得一向要好。就是今上承接大宝,坐上龙位以来,他亦恩宠不减。

此时殿内没有外人,只有一两个贴身内监随侍在侧。

“不出清晏你所料,刘自明果然递了奏疏上来,恳请提高蜀地一成铜钱纳贡比重。”官家将手中的奏疏轻轻一甩,扔在了案上。

“刘自明小人耳,贪得无厌,下面的人稍一怂恿,便逐利而上。料准这种小人行事又有何难。”

官家脸上浅淡的笑意敛去,“可怜益州大好富庶之地,天府之国,竟交到此等小人手上!不将他们一一收拾干净,朕心难安!”

“收拾这等宵小不难,难的是借他之手将他身后的那只大虫打掉。此事得徐缓图之,还望官家莫要急躁。”

“我知道,”官家略一颔首,“只是这两年颇多掣肘,每每提及那人及其党羽,心中都似有无名火烧。清晏,你要助我。”

“官家,由小自大,清晏何时何事不助你呢?”

官家听了脸上笑意重又显出,“是啊,就是峨眉,没有清晏你帮手庇护,现如今我与她亦不得厮守。她成日与我说要帮你寻门好亲事方不负你当日之恩。”

谌一淮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之色,“官家,文贵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这益州……”

官家打断他,笑道,“清晏你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似少年郎。说起来,要是浩然在就好了,他在中京的话,定能与我一起品评哪家娘子最好,就是硬塞也能塞几个给你。哈哈。你啊,从小就是个小老头。白可惜了你这张潘安脸了,中京城中多少心悦你的闺阁娘子若是知道你内里其实这般不解风情,不知要碎掉多少芳心。”

谌一淮无奈的眉头轻皱,正欲回话,官家又接着先说,“好啦,我不取笑你了。我知道,说正事,说正事。”

官家收敛起玩笑模样,正色道,“益州情形现下如何?”

“流言四起,铜铁钱比价动荡不堪,再加上早前官家你金口一开,问询了当十大钱之事,虽然探子的回报还没到,但想来现下铜价已然跌到谷底了。”

“那些黑市之人实在无法无天,‘当十大钱’这种国朝大政都敢妄作谣言造来牟利!多少小民因此不思生产、沉迷炒卖,更甚者看探子奏报,倾家荡产、卖儿鬻女之人都有。实在可恨!要不是清晏你劝我,我定然不会帮他们推这一把。”

“官家,臣非是要与小民为敌,实在是为朝局着想。铜铁钱的比价动荡得越厉害,益州子民此时受荼毒越深,日后国朝插手才会越顺利。此时我们暂且称了那些黑市之人的意,将铜铁钱比价压到最低,但他们高兴不了几日,之后随着刘自明的奏疏下去,铜钱自会应声而涨。这一跌一涨之间,不过短短两三月,铜铁钱比价便足足差了有一倍之多。到时候,不要说那些起意炒卖的黑市之人会得到应有的报应,亏损惨痛。就是高门大户亦免不了会大受波及。”

官家接过谌一淮的话,长叹道,“小民们更将不堪其苦,可怜可悲……”

“陛下,非大乱无以大治!”

谌一淮沉声道,“百姓所受之苦不过一时,但彻底理顺益州钱事,借机清扫朝局却功在百年。铜价如此巨震,上至豪门富户,下至升斗小民,无一不深受其害,这些人心中之忿恨定将指向刘自明这个上奏推高铜价的始作俑者。而设若彼时国朝再出手收拾残局,罢了刘自明的官,将他下狱收押,解除铜钱禁令,岂不大快人心?百姓岂不愈发对官家您感恩戴德?收效岂不比事前要好上数倍?官家,现下益州愈乱,百姓愈苦,刘自明为政愈恶,异时才愈显出官家你之英明。”

“清晏你的话句句在理,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心下难免有所不忍。峨眉亦常念及她少时在蜀中的旧事,我听得多了,每每仿若亲历,对蜀人也不自觉多了几分怜惜。”

“官家心慈乃万民之福。”谌一淮顿了顿,又意有所指的说道,“只是官家的慈悲怜悯不要为奸人所趁才好。”

官家怎么会听不出来谌一淮话语间的意思,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似笑实怒,“清晏为我所谋,我自省得。忍过这一时,才好让刘自明那小儿好好的攀咬下他所背靠之奸人,我也很想看看那人被他所养之狗反咬一口会是何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