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阻止了叶芃的动作,现场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若叫叶芃这一跪,她大逆不道的罪名就坐实了,她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个贱人,不必平白担这个罪名。
叶芃压根就没想跪,元贞一开口,她立马站直起来,气得元贞火冒三丈,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挑战过她的尊严,特别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卑贱的平民。
气氛有些僵凝,众人心中疑惑不已,这两人一个深居宫中,一个远在辰国,应当是没有过接触才是,怎么就干起来了呢。
打圆场小能手安乐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他扯起一抹僵硬的笑,道:“公主,我们打算行酒令,你要不要一起来?”内心强烈的呼喊,您老人家还是快走吧快走吧。
其他世家公子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反正就他个人来说,他一点不想这个祸头子留下,金枝玉叶,打不得骂不得,还得看她脸色,小心翼翼伺候着,多累啊,谁爱干谁干去。
可惜元贞一点没感受到安乐侯内心的小宇宙,反道:“每次都是行酒令,无聊死了,你们就不能想点得趣的?”
“公主想玩什么,我们自当奉陪。”郑旭凑上去,恬着笑道。
元贞略略思索了下,道:“前些日子,番邦上贡了一只獒犬,据说通体雪白,凶猛异常,本宫还没有去看过,各位可有兴趣陪本宫去瞧上一瞧。”
众人自然连连称是。
元贞却将目标看向叶芃,带着施舍般地语气道:“你也同来吧,料想你一介平民,也未见过此等世面,呵,父皇总没有说,许你可违逆本宫旨意吧?”
叶芃脸色不变,微勾着唇,淡然得仿佛没有察觉出元贞的挑衅,道:“自然没有。”畏缩避让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众人转道往珍兽园而去。
萧寅从后面拉住叶芃的袖子,问道:“你得罪过公主?”
“没有。”
“没有?没有她怎么一来就针对你?你跟我说实话。”
叶芃摊手,“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针对我,可能是嫉妒我的美貌吧?”
萧寅轻轻地敲她的头,气道:“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其实她说的是实话,元贞这么针对她,绝对是因为她这张脸。
萧寅气结,恨不得敲醒她,人家分明是来找事,能不能不要这么无所谡。
他忧心道:“我看这公主是来者不善,我看你要不要趁机溜走,我掩护你。”
“别傻了,她今日是专门来找事的,避得了一次,避不了第二次,且看看她要做什么。”
萧寅拉住她的手,“你放心,你是我的人,我一定护着你。”
叶芃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收了回来,“谁要你护着,你先护着点自己吧。”
叶芃越过萧寅,快走了几步,脸上又扬起一抹笑,傻小子,自己都这么倒霉了,还想着护别人。
再说楚元廷那边,他匆匆离开不仅是因为看不惯那些纨绔子弟,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他走到后山的一个角落,拨开了密集高大的树藤,果然见一女子躲在里面,她衣衫半露,手臂汩汩地冒出血,上面插着一枝箭羽,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到地上,已经地上聚起一小滩血迹,而她正咬着牙给自己上金创药,萧元廷认得那个瓶子,还是他给的呢。
女子警惕心很强,几乎在楚元廷拨开树枝的一刹那,一把剑就朝楚元廷的手削了过去,亏得楚元廷早有准备,闪躲及时,但还是免不了被划破了衣裳。
楚元廷瞧瞧自己的破袖子,心里瑟瑟发凉,差一点,就差一点他这条手臂就没了。
女子惨白着一张脸,看见是楚元廷,眼神连丝毫波澜也全无,仿佛眼前之人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只是与周边花草无任何不同的死物,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但她还是像被冰霜层层包裹起来,冰冷得叫人难以接近。
“你又杀人了?”楚元廷在她身边蹲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女子收回了剑,衣裳却也没拢起,仿佛完全不知男女之防,堂而皇之地将身体裸露着,将楚元廷当作不存在般,继续给自己上药。
楚元廷看到她的手臂伤口处已经发肿,道:“你手臂上的箭必须得拔了,否则你会血流而亡。”
女子上药的手顿了一下,下一秒直接将另一只手伸向箭矢,楚元廷还没来得反应,她已经迅速将箭头拔出,血溅向旁边的树木,血流如注,她对自己当真狠心至极,下手快准狠,全程竟是连坑都不坑一声。
楚元廷急忙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捂住她的伤口,又急又怒道:“你怎对你自己下手竟也这般狠心,你就不痛吗?”
女子没有回应他。
楚元廷也习惯了,又扯自己的衣摆,将她的伤口整个包起来,弄好之后,他才恍然想到女子此时衣不蔽体,他此举实在是冒犯,见她受伤,他竟会急得连礼教也不顾了,真是枉读圣贤书。
楚元廷耳根子泛着红,眼神瞟向地面上,目不斜视地帮她将衣服收拢起,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那惊鸿一瞥的一抹白。
女子眨了一下眼睛,不明白他为何平白耳朵变得这样红。
帮她拢好了衣服,楚元廷与她一同席地而坐,看她如雪的侧脸,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的肤色如她一样白,白得近乎透明那种。
“你一定要杀人么,没办法脱离组织么?”楚元廷叹道,卿本红颜,奈何为贼,这个年纪的姑娘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撒娇,千娇万宠,而不该一身冰霜,只知杀人。
他记得他的表姐妹们平时磕破点皮,都哭得跟死了人一样,她同样是人,哪里不会痛,她却连喊都没喊上一句,可见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痛到麻木了。
他看到她满身的伤,刀伤剑伤,以及纵横交错的鞭伤,像是被人打出来一样,有些甚至还是新伤,女子最好颜色,她身上却连块好皮都没有,叫人看着为之触目恸心。
女子垂下眼眸,抿紧着唇。
“杀人到底是犯了杀孽,即便非杀不可,能少杀一人便一人吧,你以后再受伤,要是实在没地方躲,就来魏王府吧,像这些地方无遮无挡,一旦被发现,就会被人瓮中捉鳖,魏王府你识的路的。”
“对了,怎么说我们都有同枕之谊,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总觉得我们以后一定会多多见面,总不能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楚元廷知道她不会回应,自顾自地说道:“不然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
“弃儿。”猝不及防的,女子开口了。
“弃儿?怎么会有人起名叫弃儿,不吉利,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莫离,不离不弃,你可喜欢?”
女子没有回应他,起身,离开。
楚元廷看她离去的身影,思绪万千,理智告诉他,他不该与这女子接触太深,她是一个杀手,双手沾满血腥,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可是行动总是会先于他的理智,觉察到她可能受伤,在没有任何想法的情况下,他人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她是被训练出来的杀人机器,却也是一个可怜人,他始终相信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有善良的一面。
其实那日刺杀并非他们第一次相见,早在之前,他离开魏国到辰国时便偶遇到莫离,在一片树林里,有一伙强盗意图强暴一名农家姑娘,他本欲出手,但莫离出手比他快,她出手虽狠辣,却是为了救人,一个会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人又怎么会是坏人?
说到底是身不由已。
楚元廷轻叹,转身回去找萧寅。
但当他回亭子时,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萧寅他们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珍兽园,这是皇家的园子,非深受皇帝宠信的贵族不得进入,里面圈养着无数奇珍异兽,皇帝好武,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以至于整个社会风气崇尚武道,贵族圈养的珍兽基本上也全是凶猛类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