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子矜之死

叶芃抬眼看向卫陵时,目光却放柔了许多:“我知道,我死后你曾拼了命地想救活我,甚至触怒了苏浔,差点丢了性命。”

“您……”卫陵吃惊道。

叶芃微微一笑:“魂飞天外时,我的魂魄曾飘荡于宫墙内,飘荡于落凤谷,我都看到了。”

她亲眼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烈火焚烧,求助无门的将士一个个倒在她的面前,她想扶住他们,想扑灭那熊熊的烈火,想为他们挡住那满天箭雨,为他们消去漫天毒气,可她拼命呼喊,嘶叫,而她明明就在旁边,但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听得到她,她只是一具没有实体的魂魄,他们一个个穿透她的魂魄,她却触及不到他们,抓不到他们,只能无力地看着,喊着,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看着他们一次次地突围而出,一次次被逼得绝境,大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精锐之师关宁军竟成了人家的刀俎鱼肉,待宰羔羊……

关宁军宁死不降,宁死不辱,绝望之下有的跳下了高峭万丈的悬崖,有的战至最后一口气,有的被烧成灰烬有的被箭穿成了刺猬,有的被毒气折磨得生不如死……

副元帅夏焱、军师江樵、左前锋司徒无为,右前锋凌至云……

大悲之下,她生生封锁住了自己的记忆,魂魄又被国师引回了皇宫,生生困了三年。

“陛下他……唉……”卫陵怎么都想不明白,若说苏浔无情,可他又是真真切切,亲眼看到痛失妻子后的苏浔是何等伤心欲绝,可若他有情,又何苦将人逼到这等地步,至于说叶芃谋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此生我与他只会是生死不得相容的仇人。”语气很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卫陵深知她的为人,经历了那样的事,她决不会回头的,他只是觉得遗憾,觉得叹惜,青梅竹马之谊,结发夫妻之情,执手共创江山的患难深情,终抵不过皇权腐蚀的人心。

事实上他对皇帝又何尝没有失望,没有怨呢,否则他何必离宫,宁愿远离亲人妻儿,终日躲在药王谷里侍弄花草。

“无论您要做什么,卫陵愿意誓死相随。”卫陵又重新跪回到叶芃的面前,如果没有叶芃,他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二十年前他来不及救她,幸得苍天见怜,他绝不能再遗憾第二次。

“你儿子卫冉现时任大秦刑部侍郎,听闻很是得苏浔信任重用,跟着我,或许有一天,你会与自己的儿子走向对立面,你确定吗?”她知道卫陵不会出卖她,但若不够坚定的真心,她不需要。

卫陵坚定地看向她,眼睛里有着看透世事的清明,透澈而睿智,道:“卫冉是卫冉,我是我,他有他的君臣之谊,我报我的救命之恩,他若为君不要我这老父亲,那我又何必认他这个儿,何况若没有您,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他。”

叶芃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本不欲拖你下水,奈何……”

“您言重了,若您不与我相认,那我真才要怪您,三十年前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您有用得上我,我万死不辞,三十年后我依然这样说,您再将手给我,我再为您细看。”

卫陵将两指搭在叶芃的手腕上,换了一个又一个位置,良久才将两指移开。

“您的脉搏,似无若有,练武不成,练术法反倒极好,术者练法本为逆天,您这一身倒转的经脉反倒像是上天为你精心定制的,练起术法来反而毫无阻滞,比寻常人精进更快,并且您与常人不同,常人经脉运行有矩,故可废经脉以毁内丹,废其功,而您这经脉错踪复杂,毫无规律可言,故而来人根本无法废您经脉。”

“你的意思是,我的功法根本没有被废?”叶芃大喜,这真真是意外之喜,原以为已经是无望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但我体内确实探测不到一丝灵气,这又是何故?”

“这……”卫陵捋着自己长胡子,思虑着说道:“或许是那人用什么秘术将您的元气禁锢了在身体内的某个位置,就像封印了起来那样,便是您自己也感应不到。”

秘术?她与宁阙虽份属同宗,但各同宗之间皆各自藏有秘法,彼此并不能知晓,许是天枢宗有什么特殊的功法吧。

“可有办法解?”

“我对术者的功法秘术并不了解,不过想来人体是共通的,我且用针炙和药物尝试为您舒畅全身脉络,看看是不是有阻滞之处,那便应该是被封印之处。”

“好。”若是能找到要穴,或许就能解了这封印,可惜翠峰谷被毁,否则许还能在那找到破解之法。

叶芃停顿了一下道:“苏玹……”

“主子放心,一切按您的吩咐,稳着苏玹的命,但只有一断药,天下无人可救。”

叶芃轻叹:“你本是行医济世,却被我硬变成了杀人的刽子手,终是我对不住你。”

卫陵摇头,“真正对病人心怀慈悲,济世救民的人,是子矜,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善待她。”

子矜啊,叶芃脑海里浮现一个圆圆脸蛋,大大眼睛,脸上带着天真稚气的姑娘,子矜胆子特别小,连只苍蝇都不敢打死,当年带她入意剑门,她拿起剑时直抖,眼睛湿漉漉地看人,看得叶芃都觉得心怀不忍,于是就把她送到附近的药王谷去学医。

子矜学医很有天分,一下子便入了谷主的眼,收她为入门弟子,子矜也很争气,刻苦好学,一手医术学得出神入化,她会医,自然会毒,但她却不喜欢研制毒药,一心扑在行医治人上,她救人,无论那人贫富贵贱,还是干净脏乱,她本着一颗医者之心,救人无数,更多时侯连诊金都没收,经常倒贴着救人,在江湖上也素有名气,人称‘小神医’。

卫陵心思也飘远而去,子矜年纪轻,刚遇到的时候他仗着行医多年,没把她放眼里,后来他遇到一个棘手的病人,再加上那个病人是个妓女,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他也就不管了。

没想到那个小丫头呀,瞪着那双大大的眼睛,骂他无良庸医,然后甩出银针,在那病人身上扎上几针,那病人居然将一口气喘了过来,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她一个清白良家姑娘,竟毫不在意病人是个人人看低的青楼女子,俯身用唇贴向那妓女,将妓女喉间的异物吸出,原来是这妓女吃枣的时候不小心将核卡在喉咙上,一口气上不来,便窒息了。

子矜小露了一手,卫陵才对这小姑娘刮目相看,更被她品行所折服,当下死皮赖脸地跟她当起忘年交,二人时时地讨论学术问题,子矜还把他引荐到药王谷,本来他觉得自己医术已经不错了,来到药王谷,他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在医学上,他与子矜亦师亦友,在生活上,他操着一个当爹的心,因为子矜的生活技能几乎没有,她连颗鸡蛋都煮不熟,然而事实上,他也差点成了子矜的爹,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子矜本该是他的儿媳妇。

因此,就算是为了子矜,他也不在乎让自己的手染上鲜血。

叶芃放在桌子的手蜷起,心中蔓延出一种痛意,叫她几乎开不了口,她害怕,害怕听到更不好的消息,那样一个心灵纯净如孩子般的姑娘,上天怎么舍得让她受苦?

叶芃声音低沉,沙哑得像被磨过一样,艰难道:“子……矜怎么样了?”

“她,死了。”

早料到这样的结果,可听着最后的宣判,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阵阵抽疼,子矜跟叶青青的圆滑不一样,这姑娘较真执拗,也单纯,知道她身死,子矜不会无所作为的,这傻姑娘一定为她报仇去了。

“怎么死的?”叶芃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感觉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

卫陵眼中浮现着泪花:“子矜为了替您报仇,在姬无双的膳食下了毒,谁知姬无双命大,东西叫苏玹给吃了,苏玹也因为吃得少,在御医的救治下救了回来,但就此落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