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过周顺。
“陈守澄现在是不是在御前司?我似乎在人堆里见过他。”
既然横竖都要抓一个人来利用,利用完必使其不得善终,陆空星选择抓一个仇人。
周顺微微一怔,九殿下会问起已经没什么声响的陈守澄,令他有些意外。不过自从在巫蛊之祸中被九殿下救下后,周顺就改了性子,谨慎仔细,平等地提防一切,对这些信息尤为留心,生怕九殿下之后会用到。
陈守澄是他重点留意的一个人,九殿下生平基本不露喜怒,却对陈守澄不假辞色,甚是厌烦。周顺在心里记着,同时冷冷地想,日后一定寻个机会将陈守澄除掉,省得挨了殿下的眼。
除掉对方的全过程,也不必告知殿下。
可陈守澄确实是个人物,巫蛊之祸牵连整个宫闱司,他被撸去掌印正使职务。既然在宫闱司再无前途,陈守澄居然直接壮士断腕,另寻他路,目前竟已经进到离皇帝最近的御前司里了。
周顺将一切都如实相告,陆空星反倒笑了。
“真是上进,省了我的工夫,好极。”
“周顺,有件事,需要你办。”
***
“……现在其他皇子都不行了,只有九皇子还有几分样子。”
“那九皇子就是板上钉钉的……”
“要是能提前搭上线……”
细碎耳语传入面无表情搬运着重物的陈守澄耳中,他虽然竭尽全力换到了御前司,却谈不上多受重用,反而被其他宦官欺侮,安排了许多苦力活。但他保持忍耐,静静蛰伏着,等待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陈守澄很擅长蛰伏,他又有前世的记忆,熟知一些宫人和贵人的弱点,所以他很有耐心,只有一个词会令满心功利的陈守澄产生动摇。
——九殿下。
他避入暗处,听那些碎嘴宫人们议论,面色不动,唯有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今世与前世,太不同了。
若九殿下登基为帝,以他对自己的厌恶,只怕见到他之后就会将他处理掉。他也不能再待在御前司,青云路葬送,今后又有什么指望呢。
可他一个宦官,根本出不了宫,摆在他面前的仿佛已经是等死的命运。
宫人们的议论还在继续。
“不过陛下自从服下国师亲自炼制的金丹后,身体大为好转,眼看着还能……九殿下不知有没有耐心,肯多等几年。”
“就算不肯又能怎样?九殿下再孝顺不过了。”
陈守澄听得心中一动。
孝心与权力,孰重?若有孝子说孝心重,那么一定是面对的权力还不够大!在皇家,为了争夺九五之尊的无上权力,前世的陈
守澄已经见过了太多龌龊肮脏。
他不相信宫中会有纯然的感情,这使他长久以来活得很好。他亦不认为年幼就被放逐宫外的九殿下、进宫之后就屡遭攻讦的九殿下……心中会没有怨怼。
所以,如果他能施展手段,助九殿下尽快登位,或许就能走出一条生路。
雪中送炭已经不可能,锦上添花,却可做得。
只要他把老皇帝……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一颗种子,被埋进陈守澄心底。他不动声色,依旧重复着被刁难和干重活的日子,心中仍在权衡。结束了他的权衡的,是代九殿下前来观文殿送东西的周顺。
“陈副使,好久不见。”
周顺一脸皮笑肉不笑,拦在陈守澄面前。他们这些宦官不是健全人,私底下相斗时,手段肮脏,言辞阴狠,比常人凶狠许多。
周顺靠着九殿下,如今在宫中风头正盛,陈守澄自然不愿与他发生冲突,立刻选择退让。
“周公公前途远大,再与奴婢这落魄之人计较,平白生一场气。公公气不顺了,派两个小宦官来传告一声,奴婢自然主动上门,供公公出气,也不必劳动公公多跑这一趟。”
他说得低微和顺,几乎是把脸伸过去给周顺打。他这样做,一般人会觉得无趣,何况如今是在御前,注定闹不大,也就罢了,此时的周顺果然也是如此。
他阴沉地看了陈守澄一眼,几名宦官讨巧卖乖地凑到他身边,谄媚道:
“周公公放心,既然这人与公公有旧怨,咱们替公公照顾到。”
周顺冷笑一声,看,根本不用他多费口舌,陈守澄在御前司就求死不能。要不是九殿下还要用到陈守澄,他今日就会替殿下料理了这知恩不报的东西。
他没有怂恿那些急于讨好自己的宦官,却也没有阻拦,只是在经过陈守澄面前时,压低声音,以只有陈守澄听到的声音冷冷说道。
“我眼不识珠,曾暗害九殿下,又在巫蛊之祸中相助如妃,本该万死。幸蒙九殿下搭救,往后残生,自然事事以九殿下为先。”
“可我近日听闻一桩旧事,在巫蛊之祸中明哲保身的前掌印副使,阖族上下能活命,居然是仰仗九殿下年幼时的几句求情。”
周顺笑了,只是笑意浮在嘴角,显得愤怒。
“此等大恩,竟还换不来你那日一句小小的提醒。若不是九殿下吉人天相化解阴谋,下场尤未可说。”
陈守澄浑身的血脉都冻结了。
那件事……那件事周顺竟知道……
前世他从被软禁的雍州王那里听说这段过往时,浑身的血脉都冻结了。可是那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他已经封新皇旨意将九殿下骗入行宫软禁,再不能回头了。
陈守澄不敢去想周顺是如何知道的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在宫中待得久,或许是……九殿下亲口告知周顺的?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陈守澄的心就像被蜂蛰了一样疼痛难耐,他不能想象九殿下在闲
谈中说起这件事时的神情。
是鄙夷?还是愤怒?甚至是憎恨?无论哪一种,都足以令陈守澄夜不能寐,痛苦难当。
周顺脸上是讥诮的神色,他如同看一件垃圾一样看着面色惨白鬓角冒汗的陈守澄,轻轻弹了弹衣袖,向地上唾了一口,转身离开了。
在九殿下心里……在九殿下心里……他到底……
成了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