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餐车的其中一个轮子已经缺了一小块,用来存放烟丝的小铁盒表面的凃漆基本被磨去,只余下一些看不清的图案和文字。
小餐车的上方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汤锅被擦洗得铮亮,每一个碗都被整齐地放在左上角。
木筷子,瓷勺子,铁汤勺分门别类地放好,四块白色的抹布被叠好放在左下处的篮子里。
一切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甚至连一星半点的油污或是其他污渍都难以寻觅到...
洪云脑海中只想起一个叫做生活的词语,很多人经常使用。
他们经常类比着这样那样的生活,向往着谁谁谁的生活。
但是他觉得,这也许才是生活。
每日走出屋子,鞋踩在阶梯上,隔壁家的孩子又在哭闹,坐上一辆班车,去往不同的地方,为了相同的目的。
那半好不坏的路灯又亮起的时候,走到街道的一边,看着那小推车上冒出的蒸汽,花上十块钱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细蓉..
莎莲娜缓缓地吃着,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可闻。
天空却是开始渐渐地褪去殷红的云彩,很慢很慢,她的动作渐渐地慢起来,每吃一口都要停顿许久。
木筷晃动着,似是在告知着握箸之人的刻痕。
李伯划过火柴,微小的火焰点燃了烟卷的前端。
他默然摇头,却是不禁叹息,食指与中指夹持烟卷,手臂垂下。
他想了想,却是又盛了一碗,而后将烟卷扔到一旁,轻轻地放下一碗细蓉。
..多吃点..你以前最喜欢吃了..
他靠在餐车的一边,..老头子我想想..快有二十年了吧..人老了,也不大记得清楚了,那时候我老婆和女儿也还在..后面剩下我..也就小方你喜欢往伯伯这里走,那几年我真的很开心..
今年我也六十五岁了,我还不认老来着..哈哈,原本我推着这辆小餐车走遍了整个新界..当年乐哥都说我的细蓉是最好的...
李伯取出毛巾抹了一把脸,有些怀念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还是没有变,但是已经不一样了啊..我也推不动这辆小餐车了..它跟了我几十年,也该是休息的时候。
天水围这里也据说要改造..改造..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改造..那些个轰隆隆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树啊,花啊,好像也不见了..
我做不动了..也忘了为什么要继续做细蓉..年轻人喜欢吃那个叫什么..汉堡,对,好像是汉堡..还有薯条..他们一进去就可以拿出来..
李伯叹了口气:
我兴许需要很多个晚上,要好好地熬汤,小心地处理虾仁..皮厚不厚,薄不薄..但很多人不喜欢了..老头子我也看不到那欣喜的表情了..
..今天是老头子最后一天做细蓉了..小方,多吃一点..你以前可喜欢吃了..
李伯仍旧保持着笑容,莎莲娜的妆容也早已划开,泪水止不住自双眸坠落。
她用力地握着木筷子,一刻不停地吃完了两碗细蓉,而后筷子如失去力量般掉落在地上,嚎啕的哭声刺破了默然的安静。
洪云拍了拍她的肩膀,李伯缓缓地收拾好东西,用那白色抹布细细地擦拭着餐车的表面,最后再将木碗与木筷子整齐地放好。
他微笑着对着洪云点点头,小伙子,她是个好女孩,她最喜欢这碗细蓉了,以后多做给她吃..
吱啦的响声从清晰到逐渐模糊,那个身影伛偻着消失在很远很远的路口。
路灯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从未出现过,又从未结束。
夜幕已经降临,街道上的人渐行渐远,一切皆成为过往。
唯一余下的,也许便是那存放着的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