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摇摇头,长眉之下的双眼陷入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他淡淡地说:“家姐受封文华郡主,嫁于吐蕃,倓如今羽翼未丰,无法将她带回长安,只能在逻些城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却也不忍我大唐边境百姓受兵祸涂炭,便化名前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皇甫惟明心中感慨当年不受李亨看重的孩子居然有了此等才略与慈悲之心,虽依李倓之言并未公开他的身份,却也下定决心以友人身份向李亨修书一封,将事情始末一并说清,李倓有才能,有胆识,犹如奔驰于吐蕃高原的千里驹,缺的,便是一名伯乐,这样的人,决不能留于吐蕃,唯恐日后反为吐蕃赞普所驱策,一定要召回朝中予以重任。
而李倓告别皇甫惟明,离开了书房,鄯州的初春仍带着料峭的寒意,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些许寒冷,他站在随着天气愈见回暖而愈见清朗的月色中,理了理杏色的衣襟,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而节度使府上的杏树初见花苞之时,任知节伤还没好透,便迫不及待地披上了挂在床边许久的银甲红袍,她之前长至腰间的头发被那个吐蕃军士一刀削断,扎起马尾之后只有短短的一段垂在肩胛之间。
为她梳头的扶柳心中有些惋惜,说:“小姐的头发又黑又亮,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还会再长嘛。”任知节无所谓地说,说着,她看向扶柳,飞了个眼儿,“难道头发短了,扶柳就不喜欢我了?”
“哪、哪有!”扶柳红了脸颊,辩解道,“小姐就算没头发,在扶柳眼中也是最最漂亮的!”
任知节:“……放心,我不会到没头发的那一步的。”
虽然嘴上不在乎,但当她一身甲胄,身背银枪,骑着青海骢立于校场之时,看着身旁有着长长马尾的同门师姐们,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哀伤的。
没有大马尾,感觉脑袋都无法掌握平衡了呢。
此番参与突袭洪济城的军队,并不是陇右道边境的驻防军队,而是平时驻扎于鄯州城的临洮军骑兵,相比陇右守军而言,临洮军骑兵被吐蕃斥候渗透的几率更小一些,且轻骑以速度著称,擅于连夜奔袭,用来突袭再合适不过。
如果换成受伤以前,任知节可以拍着并不存在的胸脯保证,骑马突袭不在话下,想当年,她也是跟着打过数次突袭战大迂回的人。不过此次她腰部受伤,本就不适合久坐,更别说长途跋涉的披甲骑马了,不过她并不是娇气的人,多年行军打仗生涯,她也习惯了在军中克服任何难题,就算是大雪中遇见了姨妈期,缺水的时候也得往嘴里塞雪团呢。
想到姨妈期,任知节就觉得自己小腹又疼了些。
好在虽是搞突袭战,但是也不是全天都在骑马撒丫子狂奔的,要不然人还没到城墙根下,马就先累死了。于是行军一段时间,便会停下来稍作休息。
青海骢跟其它马不一样,它十分喜欢奔跑,别的马都是越跑越疲倦,它反而是越跑越得劲儿,蹄子抡得飞快,很快便超过其他人,跑到了队伍最前,皇甫惟明气得胡子都歪了:“说好的是来当我侍卫的呢,你怎么去当先锋了。”
任知节抖着缰绳,觉得自己真是有苦说不出。
停军休息时,因为青海骢载着她跑了老远,于是她便与大部队离得有些距离,整支队伍歇在一条河边,吐蕃高原上从不缺水流,大多是春天到来之后山上冰雪融化汇聚流下,任知节口有些渴,想捧些水喝,手刚碰着水面,就觉得刺骨的寒冷,连着小腹跟着绞痛起来。
大约……那位亲戚……真的……是要来了。
任知节面色如土,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青海骢完全不知道自己主人陷入了女人总会有的烦恼之中,欢快地饮着河水,喝完了还抖了抖鬃毛,抖了任知节一身。
此时任知节已经完全没有心思骂这家伙了,她即将伤上加伤。
这时她身后的松软的草地上传来极为细微的声响,她侧过头,看见了逆光而立,正低下头看她的李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