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知节从城墙上下来,正遇着曹操等人骑马进了城来。
大败徐州军,取得彭城,曹操脸上多了些喜悦之情,他看见任知节从城墙上下来,便笑道:“知节,这一战你功不可没啊。”
任知节笑着道:“明公谬赞了。”
“我于后方看得一清二楚,颍川女将冲锋于前,锐不可当,令徐州军胆寒啊。”曹操笑道。
任知节正要说话,却听见一声极为刺耳的惨叫,她一愣,侧过头去,却见进了城的曹军涌入街道两旁的百姓家中,一阵高过一阵的惨叫从屋中传来,甚至还有婴儿凄厉的啼哭。
她听见声声惨叫,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冰凉从指尖袭往胸口,她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去看曹操,曹操正看着那些兵士们将一个个平民从屋中拖出,手中兵刃上的鲜血尚还温热,便已刺进了平民的胸口,他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只是眼中带着些阴沉,让任知节想到了从小便眼神阴沉的曹丕。
她双手握成拳,又松了松,正要开口时,曹操已经将目光移向了她,道:“知节是想问我为何屠城?”
任知节摇摇头,微微低下了头,道:“我知道。”
曹操之父为陶谦部将所杀,他全军戴孝杀至徐州,便是为了杀陶谦以祭先父亡灵,如今彭城城破,陶谦却不知所踪,他便屠城泄愤。
她拳头又捏紧,道:“可是明公不应如此,陶谦有错在先,明公率军攻徐州乃是人之常情,此番夺得彭城,更是应善待彭城百姓,博得仁义之名,而屠城乃是失仁之举,明公万万不可屠城啊。”
曹操闻言却嗤笑一声,道:“仁义之名,我曹孟德不屑。陶谦杀我父母兄弟,我便屠他彭城。”他看向任知节,眼中阴沉散了些许,带了些感叹,“知节,你还是太过心软。须知行伍之人,最忌心软。”
“我……”任知节双眼睁大,正要说话,她那破破烂烂的袖角却已经被人抓住,一个温和略带笑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表妹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任知节扭过头,郭嘉正笑着看着她,然后又望向曹操:“明公,我还有事要问表妹,先告辞了。”
曹操微笑点头应允,任知节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郭嘉拉走了。
她是第一次知道,郭嘉居然如此大的手劲。
她随着郭嘉拐过城墙,来到角落,这里远离了曹军屠城之处,耳畔没有了那一声声惨嚎,她缓了口气,便听见身前郭嘉问道:“表妹以前来过彭城吗?”
任知节抬头看向他,他脸上笑意微敛,那双总是弯着的眼中带了些凝重,她愣了愣,然后说:“表哥怎么这么说?”
任秋名夫妇皆是颍川人士,任知节也生于颍川,自小随母亲居住于颖阴,按理说从未到过徐州。
而郭嘉却道:“总觉得表妹来了彭城之后,有些闷闷不乐。”
任知节笑笑,道:“我也不觉得明公屠城表哥会拍手赞成。”
“是不赞成,然而彭城一战并未生擒陶谦,明公屠城泄愤,也听不进劝告。”郭嘉慢慢说道,然后看向任知节,“可方才若不是我将你拉过来,你估计会跟明公大吵一架吧。”
任知节不说话,只是低头看向脚下沾染了血迹的土地。
“你虽是武将,我从未觉得你是莽撞之人。”郭嘉道,“如此顶撞明公,你当知道后果。”
任知节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城墙拐角之后,那里火光冲天,还能隐隐听见哭号。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郭嘉解释,四百年前,她在这里交朋结友,每日坐在酒肆之上揽着美姬与同袍高谈阔论,每每出门都有小姑娘一脸娇羞地递给她各种花朵,她也曾率军冲锋于阵前,马蹄踏过泗水,冲入城中,只是为了将盘踞于此的汉军赶走,尽管她身前是五十六万人马,而她身后则只有三万士卒。
虽然四百年光阴乍过,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湮灭于历史,但彭城那高耸的城墙却依旧屹立于群山之间,只是添了四百年风吹雨打的痕迹。
当年守卫的城池,如今却即将变成尸山血海,她不忍看。
尽管她自认已不像当年那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