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八章

他没有嘲笑白羽,反而极其罕见地鼓起了掌。

“恭喜你,白羽。”

“你终于明白了,你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这一块钱,比你在热搜上买的一千万假流量要有价值得多。”

“因为这一块钱,是你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工业商品’,在这个世界上赚到的第一笔尊严。”

那天晚上,有七十个受不了委屈的练习生,哭着拖着行李箱退赛了。

而剩下的三十个人,跟着剧组的大巴车,连夜离开了海岛。

林天没有把他们带回豪华的练习室。

而是直接拉到了横店影视城最偏僻、最荒凉的一座破庙取景地。

这是一部全新的武侠院线电影,代号《断刃》。

当下的内娱武侠剧,全都是慢动作、转圈圈、以及毫无重力感的威亚乱飞。

林天厌恶透了那种像跳双人舞一样的虚假打斗。

他要拍的,是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硬派武侠。

“这三十个练习生,就是这部戏里的死士群演。”

林天对着武术指导下达了极其冷酷的死命令。

“不要给他们吊威亚,也不要教他们怎么摆花架子。”

“发给他们没有开刃的真铁剑,让他们去跟专业的武行套招。”

“挨打要真挨,摔倒要真摔!”

破庙前,秋风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苏凡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提着一把布满缺口的厚重铁剑。

他现在的角色,是一个被整个江湖追杀的落魄刀客。

三十个练习生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紧张得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ACtiOn!”

随着打板声响起,没有华丽的剑气特效。

苏凡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猛地冲进了人群。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美感可言。

全是极其狠辣的劈、砍、挑、刺。

白羽举起手中的铁剑想要格挡,却被苏凡那股恐怖的蛮力直接震得虎口发麻。

铁剑脱手而出,白羽整个人被苏凡一个极其真实的贴山靠,重重地撞飞了出去。

他跌进满是灰尘的泥地里,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他记住了林天的话,没有喊停,而是极其狼狈地抓起地上一把泥沙,朝着苏凡的眼睛撒了过去。

这种在传统武侠剧里极其“不讲武德”的下三滥招数,却让林天在监视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正的生死搏杀,哪里有什么衣袂飘飘。

有的只是为了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的野兽本能。

就在这场混战达到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时。

破庙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声音。

那不是传统的古筝,也不是悠扬的竹笛。

那是沈星辰站在残破的飞檐上,手里举着一把极其霸道的民间乐器——唢呐。

“百鸟朝凤”的欢快曲调,被她吹出了一种凄厉无比的肃杀之气。

唢呐声一出,直接掩盖了现场所有的兵器碰撞声。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带着浓重民间丧葬气息的哀乐变奏。

它没有去渲染主角的英雄气概。

它只是在极其冷酷地、吹奏着这一地死士的挽歌。

沈星辰的肺活量极其惊人,那高亢的唢呐声在破庙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三十个练习生在这种极具压迫感的配乐中,被苏凡一次又一次地打倒在地。

他们身上的夜行衣被泥水浸透,脸上全是真实的汗水和淤青。

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喊苦,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白羽再次捡起铁剑,大吼着冲向苏凡,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那种令人胆寒的狠劲。

“咔!”

长达十分钟的一镜到底,终于结束。

三十个练习生瘫倒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血腥味的空气。

苏凡扔下铁剑,走到白羽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白羽愣了一下,随后紧紧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言语的鼓励,但白羽却在这一刻,彻底感受到了演戏的极致魅力。

凌天娱乐的这把重锤,终于把这些精致的瓷娃娃,砸成了能够经受住烈火淬炼的真金。

而这部连群演都在玩命的硬桥硬马武侠片。

注定要将那些只会用慢动作骗钱的古装偶像剧,彻底钉在影视工业的耻辱柱上。

那场硬核武侠的杀青戏,给所有人留下了满身的青紫与汗水。

但林天依旧没有给这群逐渐蜕变的年轻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大巴车在清晨的浓雾中,缓缓停在了一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古老戏园子门前。

红漆斑驳的柱子,散发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淡木质香气。

这里没有威亚,没有铁剑,也没有满地的泥水。

有的只是一个铺着厚厚红地毯的、长宽各十米的古老戏台。

凌天娱乐的下个项目,是一部弘扬传统国风的现代音乐剧,《游园惊梦》。

林天站在戏台中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台下那些略显疲惫的练习生。

“你们在菜市场学会了卑微,在泥地里学会了拼命。”

“但今天,我要你们学会在方寸之间,立起一种传承千年的傲骨。”

“星辰,今天这堂课,你来当他们的大师姐。”

沈星辰缓缓走上戏台,她今天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衣练功服。

没有多余的粉饰,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高高挽起。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没开扇的折扇,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沉静。

“流行音乐教你们用声带去迎合麦克风,去宣泄情绪。”

沈星辰的声音在空旷的戏园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独特的共鸣。

“但在这里,你们要学会用丹田去对抗时间,用身段去拉长悲喜。”

她没有直接亮嗓子,而是将右手缓缓抬起,捏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兰花指。

只是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就彻底变了。

那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歌后,而是一个从画卷里走出来的、顾盼生辉的古典名伶。

白羽站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静态的优美,竟然能比动态的舞蹈更有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