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孰即今之当涂,地处建康上游,控御采石和东梁山二处险要,翼蔽建康。东晋南朝侨立豫州(或南豫州)于此,号为南州,与北府京口、西府历阳一道拱卫建康。顾祖禹称姑孰“控据江山,密迩畿邑,自上游来者,则梁山当其要害;自横江渡者,则采石扼其咽喉。金陵有事,姑孰为必争之地。”[注:《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七江南九]东晋初,王敦专擅朝政,自上游移镇姑孰;桓氏以荆州上游东逼建康,恒温、桓冲先后移豫州镇姑孰。刘宋元嘉末年,武陵王刘骏讨刘劭,兵至南州(即姑孰)而降者相属。因为,据姑孰即已夺梁山之险,撤掉了建康上游最后的屏障。梁山即东梁山,在姑孰西南三十里,挡建康上游陆路要冲。刘宋孝建元年(554年),刘义宣,臧质在上游起兵,东下建康,朝廷遣柳元景、王玄谟等将拒之,叛军兵至芜湖,臧质建议义宣说:“今若以万人取南州,则梁山中绝;万人缀梁山,则玄谟必不敢动;下官中流鼓棹,直趋石头,此上策也。”[注:《宋书》卷七十四臧质传]义宣未用,而尽锐攻梁山,为王玄谟等所败。齐永元元年(499年),陈显达据江州起兵,齐东昏侯遣将军胡松扼梁山以拒之。梁末,北齐萧轨与梁降将徐嗣徽等合兵攻梁山,陈霸先立栅扼梁山以拒之。梁山与采石共扼建康上游水陆两路,为建康上游最后的屏障。
与京口、采石二地隔江相对的是广陵和历阳,二地可谓两淮根本。北骑南下,自淮东来者,最终必趋广陵;自淮西来者,最终必趋历阳。南方有事北方,二地则是南方人力、物力的集结地,广陵足以策应山阳、盱眙,历阳足以策应钟离、寿春。
广陵即今之扬州,为淮东根本,翼蔽长江。北不得广陵,则无以渡瓜洲;南不得广陵,则无以争淮北。大运河开通以后,广陵扼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口,地位更加重要。西汉时,广陵为吴之国都,吴王刘濞据此,煮海为盐,铸山为铜,国用富饶,遂招天下亡命之徒以反汉。三国时,广陵为曹魏所有,曹魏黄初五年(224年),魏主曹丕亲率水军自寿春至广陵,欲攻江东;孙权屡争广陵而不得,故其在淮南方向的北伐屡出而无成,最终只得以长江为守。东晋时,广陵为侨立兖州的治所,刘宋因循之。元嘉二十七年北伐,征发民丁,沿江数郡之兵俱集于广陵。孝建年间,竟陵王刘诞受孝武帝猜疑,出镇广陵,刘诞遂营广陵城垣以自固,孝武帝发大兵攻之,始克。梁末“侯景之乱”中,东魏趁利南侵,江北之地尽入东魏,广陵亦为北方所有。隋统一北方,谋并江南,先以扬州总管贺若弼镇广陵;平陈之战中,贺若弼率先渡过长江,攻占京口,从左翼包围建康。隋统一全国,为加强南北联系,开凿大运河,大运河在广陵附近汇入长江。隋炀帝废州置郡,以广陵为江都郡,经常临幸。隋末天下大乱,江都为李子通所据,李子通据江都称帝,国号吴。唐末藩镇割据,庐州刺史杨行密入据广陵,自称淮南留后,尽略淮南之地,建国吴,跨有江淮二十七州。吴后为南唐所代,南唐建都金陵,而以江都为东都。后周显德三年(956年),后周与南唐激战于淮南,后周军乘虚袭占扬州,次年,南唐主请和,尽献江北之地,南唐国势遂弱。南宋建都临安,江淮防线当临安之北,金兵南下,必向两淮。扬州为淮东根本,赵范所谓“扬州者,国之北门,一以统淮,一以蔽江,一以守运河,皆不可无备。”[注:《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三江南五]元军突破荆襄防线,东下临安,两淮犹为南宋所守,李庭芝据守扬州。文天祥犹寄希望于两淮,建议宋廷分境内为四镇,将淮西并入淮东,建阃于扬州,截击元军之后,以图恢复国势,未果。明初定都金陵,扬州之与金陵,形势又几同于东晋南朝,后虽迁都于北京,但南北二京之间的联系、江南财赋的转输,都须藉大运河,而扬州扼运河之咽喉,其重要性自不待言。
历阳即今之和县。自淮西方向南下趋建康,必经历阳。寿春、凤阳以南,巢湖当其要冲;巢湖以西,地形复杂,不利大军穿行;巢湖以东,山丘和河道较少,利于大军通行,北方势力南下,多出此途。历阳当此冲要。顾祖禹言:“自昔国于东南,未尝不以历阳为襟要;有事江南者,由寿阳、历阳来者十之七。”[注:《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九江南十一]南宋吕祉亦言:“历阳,建康、姑孰之门户。未有历阳多故而江东得以安枕者。”[注:吕祉《东南防守利便》之江淮表里论]孙策据江东,由历阳渡江。西晋灭吴,使王浑出历阳,渡横江。东晋时,苏峻亦由历阳渡横江,袭姑孰而下建康。后赵石虎掠淮南,游骑径抵历阳,江南戒严。梁末侯景叛乱,起自寿阳,并有历阳,再出横江而渡采石,遂入建康。隋灭陈之战中,庐州总管韩擒虎由庐州趋历阳,出横江而渡采石。宋金对峙,金兵南下,也往往径抵历阳。明初朱元璋取江南,也由历阳渡江,克采石、下太平(姑孰)。
(二)淮河防线
南方在淮河一线也置列有一系列重镇,以扼淮河支流与淮河的交汇口。在淮西,主要是寿春(今寿县)和钟离(今凤阳),在淮东,主要是山阳(今淮安)和盱眙。
淮河上游支流主要有颖河和涡河。颖河与淮河的交汇口曰颖口,涡河与淮河的交汇口曰涡口。寿春正对颖口,挡颖河、淮河方向的来敌;钟离正对涡口,挡涡河之冲。南北对峙之际,钟离与寿春俱为淮西重镇。
孙绰之言,无论在当时还是在后世,都很有代表性。江南乔迁之地,已成“安乐之风”;中原故土,反成“习乱之乡”。能保有江南“安乐之国”已经非常满足。历史上,乔迁东南的政权虽多以北伐、收复中原为口号,但真正彻底的北伐少,跟乔迁政权的上述特性有很大关系。
出于政治上的需要,以北伐作为整合南方社会的一面旗帜,本无足厚非。在北方沦亡,中原板荡之际,北伐的口号对于重建社稷、收拾人心、振奋士气、奠定江南立国规模的确具有重大的意义。此时的北伐实际上具有整合内部和对抗北敌这双重的意义。
然而,北伐除了作为旗帜外,毕竟还应有本身的内涵。只有一个整合得比较成功的社会中才能凝聚出强大的力量,才会有真正彻底的北伐。此时,事权归一,将帅用命,士气振奋,社会组织、社会动员也都畅通有效。
如果南方的社会整合已经比较成功,就不需要再以北伐作为招牌,北伐才可能是真正彻底的北伐。本来,当乔迁政权在江南根基已固,内部经营初具规模以后,是可以作进一步的进取的;但对乔迁东南的政权而言,北伐大多只是停留在第一层意义上,仅仅只是作为一面旗帜,一个招牌,因而少有比较彻底的北伐,也少有比较成功的北伐。
与东晋、南朝及南宋等乔迁政权相比,明初朱元璋的北伐才是真正彻底的北伐。朱元璋虽然也是起自东南,但其政权的基础并无上述乔迁政权的种种特性,并不需要拿北伐作为安定内部的招牌,北伐的目的就是要驱逐鞑靼,恢复汉人的天下。故其北伐才是真正彻底的北伐,也正因为彻底,其北伐才取得了最终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