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门清，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绝不会是简单寒暄。苏希今天已经正式到岗，整个榆城市政府的格局，从今天起彻底改写。

颜宽恒要亮眼政绩，杨卫要保全自己手下这批老弟兄，大家各取所需。

徐明朗继续开口：“颜书记考虑到榆城当前项目多、历史遗留问题重，打算成立全市重大项目专项工作小组。颜书记亲自出任组长，苏希同志、还有你杨市长，一并担任副组长。后续全市重大城建、产业落地、历史遗留矛盾化解，全部归入小组统筹。”

短短一句话，杨卫瞬间听懂背后全部算计。

名义上是委以重任，把他抬到和代市长苏希平起平坐的副组长位置。专项小组凌驾于常规政府流程之上，重大事项走小组议事，不完全经过市政府常务会。苏希虽是代市长，可在这个小组里，并不具备独断的权力，凡事要和自己这个副组长并列，上面还有颜宽恒牢牢把住组长大权。

明面上是重用，实则是拆分苏希手中的市长职权。同时把自己推到台前，和苏希直面碰撞。

杨卫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低声笑了出来：“颜书记考虑得周全。榆城摊子大，历史包袱重，多一个专项平台统筹，确实有利于推进工作。我这边，服从市委安排。”

话说得漂亮，心里已经盘算开来。

苏希刚来，人地两生，市政府各局办不少实权处室，大半都是自己经营多年的旧部。就算苏希是代市长，很多具体工作，底下人阳奉阴违，他苏希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之前就听过无数关于苏希的传闻，此人雷厉风行，上任就查问题，开刀反腐。可这里是榆城，不是之前的万江。万江底子薄，阻力小，而榆城盘根错节，利益盘根交织。真要硬碰硬，苏希未必讨得到便宜。

就在这时，颜宽恒忽然在纸上写了个名字，他递给徐明朗。

“颜书记说了，小组的具体办事机构，就设在市政府办。日常协调对接，就由张阳牵头落实。”徐明朗又补了一句。

听到张阳这个名字，杨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阳是范正明赏识提拔起来的人，还不受颜宽恒待见，立场模糊，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把他放在专项小组做日常牵头人，各方势力互相牵制，这一手，颜宽恒打得滴水不漏。

“明白，我会配合对接。”杨卫应声。

结束通话，杨卫把手机扔在桌上，终于点燃手里那支烟，烟雾缓缓升腾，笼罩住他的脸庞。

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市政府副秘书长廖凯推门进来。廖凯是杨卫一手提拔的心腹，是他圈子里最核心的一员。

“市长，苏希今天一天的行程，我都打听清楚了。”廖凯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上午开完干部大会，回政府大楼和各科室负责人简单见了一面，下午按照既定安排，去老区调研，走访退休老干部，晚上回住处休息，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不是传闻里大刀阔斧的模样。”

廖凯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外面不少人都在猜，难道苏希清楚榆城水深，打算收敛锋芒，暂时选择蛰伏？”

杨卫吐出一口烟雾，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不要被表面假象骗了。”杨卫声音低沉，“苏希这种人，不会轻易改变本性。刚到第一天，人生地不熟，班子人心未定，他手里没有可以直接使唤的人手，贸然出手只会处处碰壁。这个时候低调，是最聪明的选择。不代表他认怂。”

他太懂体制内履新的门道。新领导初来乍到，第一阶段，先看，再听，后动手。今天按部就班走完全部规定流程，不发表过激言论，不抛出激进举措，实则是在观察整个榆城官场的众生相。

“颜书记刚刚给我传话，重大项目专项小组，他当组长，我和苏希做副组长。”杨卫把刚刚通话的内容简单讲给廖凯。

廖凯眼睛一亮：“这是要分权！这下苏希这个代市长，手上权力直接被削掉一块。重大项目是榆城的核心，钱、项目、资源全在这个小组手里。”

“是机会，也是烫手山芋。”杨卫弹了弹烟灰，“颜宽恒的心思很清楚，他要坐山观虎斗。我们和苏希，在专项小组里面打交道，矛盾冲突会越来越多。做得好，政绩归市委；出了乱子，就是我们两个副组长的责任。”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廖凯问道。

杨卫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表面全力服从组织安排，姿态摆足，工作该对接对接，该汇报汇报，不公开顶撞，不落下口实。但是，具体落实层面，底下各局的节奏，我们心里要有数。很多事情，不是文件上写清楚就能落地。”

“他苏希想要推动改革，想要查旧账，想要动一些历史遗留的项目，就要一步步碰我们积累下来的关系。只要下面执行层打折扣，再完美的构想，也落不了地。”

“不过切记，不要主动挑事。让矛盾由工作本身自然产生，不要留下任何我们刻意对抗新市长的把柄。”

廖凯连连点头：“我懂。我回头跟几个关键局的负责人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数，把握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