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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命昭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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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打工与出发(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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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宇年载,戡乱复振,海内初平。然天不假年,遽罹大渐。犹忆去岁重阳,朕侍药长生殿,皇考执朕手曰:‘天下重器,汝宜慎守。宫闱旧人,请善视之。’言迄泪下。今音容永隔,追慕糜溃。伏惟圣灵,俯鉴悲诚……”

我关掉了手机。

我记得那次病中,是背疽初发时,高热不退。榻前人影幢幢,药气苦重。

确实有人握我的手,说了些话。

但当时脑子早就糊涂了,如今也过去这么久,记不清是谁,记不清说了什么。

是彘儿么?

他那时已与诸王因“二王之乱”被排斥,一概圣子不得轻易入宫。

或是智愿?阿羊?还是……

“七月十五,晴。晨。”

今日决定:不攒钱坐车了。就用这双脚,走回长安。

计算:日食最低需十五元,夜宿或寻免费处。日挣三十元,可余十五元作应急。地图所示,嘉州至长安约九百公里,日行十公里,需三月余。

我有时间。朕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无论是一生,还是这漫无目的的余生。

上午,在拆迁工地搬砖,得二十五元。午间,用捡来的“普通证”去城郊一小庵,名“白云精舍”。一老尼验看,未多问,予我一碗面、一碟泡菜。斋堂清净,仅我一人。墙上挂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吃完,将一块钱投入功德箱——佛教道徒占我那么多便宜,本该一钱不给!

老尼在门外扫地,忽道:“居士心有挂碍。”

我停步。

她未看我,继续扫地:“佛说放下,不是叫你忘记,是叫你背着也能走路。”

水平不够,就不要学人立公案了。

这话没有让我有归纳之心。

我离开。

“下午,采购远行物。”

用剩余钱,买:一双劳保鞋,二十五,最结实那种。

一只军用水壶,四块,旧货市场。

一把钢刀,七十。

还有枪卖,但比较贵,目前我还买不起。

看来,嗣君们并未采纳那些整天把心思拿来钻研怎么预防老百姓造反的大臣的昏招,比如没收老百姓武德,愚昧民众。

几卷绷带和创可贴。

两盒压缩饼干。

至此,钱已所剩不多。

但夹克内袋里,有地图册、普通证、笔与本子。手机与充电宝,满电。

“七月二十六,阴,午。”

买下一把枪,两盒子弹。

自由圣唐万岁!

买下背包。

“八月二十八,雨,午。”

钱攒够了。

基本够。

我也已厌倦了无力的思念空城旧宫。

想出发了。

就跟二娃子提了离职。

他问我:“干嘛?”

我道:“旅游。”

二娃子让我好好想想,别有了几个钱又忘了疼。

这有什么想的?

“下午,理发,洗澡。”

找托尼老师修理了一下胡须头发,在钟点房洗了个澡。

买了把伞,一圈防水雨布。

《桥洞略事》暂时到此为止。

因为八月二十九,李耶出发了。

牛娃子、二娃子和几个工友都来送李耶。

一起吃了个饭,李耶喝了两杯。

下午,天晴了,蔚蓝天空,半边天挂着清透阳光。

李耶走上227国道。

大货车呼啸而过,李耶背着包,沿着路肩,一步步向北。

走过路牌:“成都 140km”。

地图上标着,前方是“夹江”。再往前,是眉山。

苏东坡的故乡。

朕的朝中,也有个一批蜀人,何虞卿、何楚玉、徐氏、甄氏、韦庄……韦庄编了《又玄集》。

他们都不在了。

连他们的子孙,都已化作尘土。

只有这山河,这夕阳,仿佛还是旧时模样。

李耶摸出本子,垫在膝盖上写:

“清平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暮。出嘉州,上国道。身有微财,心无所归。偶得尼言:‘背着也能走路’。善。朕这一生,背的东西还少么?背天下,背骂名,背儿女债,背情人泪。今背一行囊,内有地图、水壶、饼干耳,何其轻也!”

“拟日行三十里,夜宿桥隧或庙檐。若得打工便打工,若得普通便普通。若不得,便饮山泉,食野果。目标:长安。目的:无。或曰,看看自己坟头草几丈高。前进吧!”

写至此,忽有车在身旁减速。

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个中年男子探头:“嘿,哥老官去哪切?搭车不?”

李耶警觉摇头。

他打量李耶:“徒步?天色不早了哟。我捎你到眉山长寿驿,那儿有热水有超市。”

不坐白不坐。

“那就叨扰了!”李耶上车。

车内空调凉爽,有淡淡香水味。

男子递给李耶一瓶苏打水:“我叫赵建,搞医药的。”

李耶接过水,未喝:“谢谢。医药,发利行业。”

赵建笑:“你到哪里?”

“西京。”

“我到成都。反正你也过成都,你要不嫌弃,跟我一路,路上说说话,我一个人开车也闷。”

“好。”李耶说。

李耶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千年前,朕乘玉辂,率千骑,出幸四方,也是这般看山河。

赵建在成都请李耶吃了饭:两菜一汤,米饭管饱。

他聊他的工作纠纷,聊老婆孩子,聊人生无常,李耶大多沉默听着。

末了,赵建塞给李耶两百元钱:“兄弟,不多。我看你眼里有东西,经济却不宽裕,这点钱当赞助,别推。”

李耶推拒,他坚持:“两百块钱,什么大不了?这一路,让你听我唠叨这么久,我很开心。”

李耶就收下了。

赵建叹口气,与李耶交换了电话号码,道:“到了西京遇到难处,打电话,我尽力。”

“谢谢。”

车开走了。

李耶站在服务区灯光下,捏着那两百纸币。

晚上,宿服务区厕所旁长椅。

有保安来赶,李耶亮出普通证,表示自己是佛教徒,比划睡觉手势。保安皱眉,但摆摆手,走了。

躺下,看夜空。星子稀疏。

李耶想起陈建的话:“我看你眼里有东西。”

眼里有什么?

是杀气?是帝王气?还是摆烂的堕气?

或许,只是一个活得太久、记得太多的人,独有的空洞与执拗。

手机震动。

是不抖那个网友herg:“我最近在整理唐代女冠的墓葬资料,发现一个疑点:崂山太清宫1980年修缮时,曾出土一方残碑,上有‘天仙元君’‘东归’‘遗蜕不知所踪’等字。但当时没引起重视。或许,她的遗骨并未在陕博?我感觉你对张惠比较感兴趣,给你说一声,你就一听。”

李耶翻了个身,仔细阅读。

遗蜕不知所踪。

那么,博物馆里那具保存完好的明星女冠,是谁?

张惠……你到底死没死。

你是在东海成了仙,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活到了某个时代?

唉。

世事久远,众说纷纭,到了再看吧。

张惠的身子,就算变成干尸,他也认得出来。因为,有他独特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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