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似是点着油灯,有些暖色的光,但那灯却是不怎么亮,眼皮耷拉下来的男人脑袋全靠蜷起的一只手撑着,油灯的灯芯闪烁了几枚火苗,跳动的影子恰巧就往他那似醒非醒的脸上照。
在这之前,阴阳师带土应该是喝了不少的酒,不然在现在这个带土整理完思绪打算睁眼的时候,怎么会觉得眼皮慢慢地越来越重,头也晕了不少,仿若刻意拖迟了的酒意一下子席卷上来,简直猝不及防。
很好,他知道了,肯定是今天又想去找式神结果没能找到,晚上就跑来小酒馆借酒消愁了。
带土之前活过的那三十二年,很少有喝酒的时候。一是不喜欢酒的味道,原因之二则是觉得就算借了酒意陷入朦胧的梦境,梦中所见到的幻象都不是什么美好的情景,这么想来,他好像也就是还在木叶的那段时间,背着老师跟某个臭屁队友赌气,私底下悄悄地灌下一杯酒,然后被呛得要死不活,光挣了个意气,醉酒是什么滋味也未曾感受得到。
那么现在他就感受到了——晕晕沉沉,头重脚轻,胸中涌现出大把的郁气,又经由清凉的酒水浸透,慢慢地消了火,变得略显浑噩。
本来带土还不会这么醉的,殊不知这酒馆里竟然还有别人,恰好就坐他身边。先前勉强提着神瞥了一眼,这竟是个妖怪开的酒馆,顶着狐狸脑袋的老板在桌上新摆了一盏酒,便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坐在他边上的也是个妖怪。赤发如火,妖瞳之中就算浅浅罩了层酒色也掩盖不了傲气,这男妖端着酒杯,坐得歪歪扭扭地靠着桌,脚下还踩着个偌大的咧嘴葫芦。长长的指甲收进掌里,一勾,才盛满杯子的酒液便全部倒进了嘴里,徒留下杯沿些许的晶莹。
“切,阴阳师,你说那些话……倒还勉强合本大爷的口味。”
“呃?”
——我刚刚说什么了么?
不对,说了话还是压根没说话这都完全没印象了,带土沾了一身的酒气,略略瞥了那妖怪一眼,视线就不禁滑了回来。面前也摆了一个满满当当的酒杯,但他盯着这杯子看了半晌,终还是没有伸手把酒杯拿起来。
所幸那妖怪也是自己喝自己的,没功夫来管他喝没喝。之后妖怪把酒喝完了,等了许久,先前还露了一面的狐狸老板都没能再出来送酒,有极大的可能是被在这儿充盈得无比压抑的妖气吓得不敢出现,然而,位于巨大压力中心的一人一妖却将颇为诡异的沉默维持了好一阵,相处得非常和谐,各自都没感觉有什么问题。
——该干什么?嗯,还是要先想想日后怎么办,虽是个忙碌命,没法清闲下来……哦,对了。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显然是……
因此,自觉清醒了的刚刚上任阴阳师把在自己面前搁了很久的酒杯推到隔壁的妖怪跟前,十分随意地扬起了眉毛。
“看你很厉害的样子,做我的式神?”
酒气熏天。
同样酒气熏天的妖怪慢吞吞地抹了一把嘴边滴落的酒水,忽然眯眼,足以威慑得醉酒之人猛地跳起的杀气便直直罩住不着调的阴阳师,显然是气了。只不过,这阴阳师竟是完全没感觉,搭在桌上的手指都未曾动一下,只将目光投了过来。
一人一妖对视许久,明明十分短暂的时间,如同期间经历了山崩石裂——至少好不容易壮着单子要从帘子下面钻进来的狐狸老板一个激灵,刚送来的酒壶啪嗒一声跌落,而它则是缩头变成了一只托着人类衣服的黄毛狐狸,嗖地一下窜出老远,至少今天之内是不敢再回来的。
身为罪魁祸首的这俩自是不会关心狐狸老板此时内心浮现出的阴影面积有多大,酒壶落地,刚还怼着的视线便唰唰移了过去。之后再一晃眼,被抛弃的酒壶已经不在原地了。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兴致,喝醉了的阴阳师开始跟喝醉了的妖怪抢酒。
抢到就干脆一口灌了,抢不到再抢,到最后没想到就激起了好胜之心,无法避免地醉得一塌糊涂。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就和那个抢酒的家伙一起喝酒了,在当事人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气氛很是和乐。
后来他俩似是还说了不少话,譬如酒后吐真言,将压在心里的某些话一一吐露了出来。还说了什么带土便完全没印象了,一直到外面天光初现,又是一个清晨到来……
啪。
脑中的某一根弦忽然间断裂了。
头一次醉酒又清醒过来的带土一睁眼,望见的就是无丝毫荫翳的晴空万里。妖怪酒馆只开在夜间,也只有阴阳师和妖怪能看到,大清早自然就要消失了。不过,他震惊的并非自己此时身下的是土地青草面朝的是湛蓝天空,而是更加神奇的——
“这式神是哪儿来的?”
没错,前身为平安京最倒霉阴阳师的宇智波带土(灵魂替换后),某一天晚上莫名奇妙喝醉了酒,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式神。
而且。这个丝毫不知道怎么骗(不)来的式神来头竟然不小。
此时此刻,他的式神正枕着巨大的葫芦睡得正香,狰狞的葫芦嘴一张一合,在带土赫然的注视下流了一列晶莹的“口水”。闻着有些让人沉醉的香,应该是酒。
——酒吞童子,传说中的鬼中之王。
别提收为式神了,许多阴阳师见都没见到过鬼王的真容。只知那妖怪嗜酒如命,却是常居深山,寻常人难以见其踪影。
带土:“…………”
他的运气果然比这个世界的宇智波带土强多了——很忏愧,这确实是他从脑中冒出来的第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