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再一次响起低沉的丧钟声。
宋奚和贾赦等文武百官正在太和殿外,守着国丧。忽然听到皇后难产而亡的消息,所有人都惊白了脸,慌张不已。
贾赦微微侧首,看向宋奚。只见他冷着一张玉脸,纹丝不动地望着前方的地面,虽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悲伤,也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神态现出惊惶,但任谁都感觉得到他很不悦,一种万般压抑的气氛徘徊在他周围,并以飞快的速度向四方传播。
其余的大臣们也都感觉到宋奚的变化,一个个沉寂下来,连呼吸都不敢乱来。
太上皇因在统一日内多次经历打击,悲戚过度,已然起不得床了。眼下这朝中大局,自然就得太后出马嘱托。其实太后的身子也不大好,前段时间经过一番调理,才有了起色,今穆氏皇族遭到这样的变故,便是身子挺不住,她也一定要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才能倒下。至天大黑时,太后召见宋奚、贾赦、蔡飞屏、刘忠良以及乌丞相五人,先行与他们五人宣告了已故皇帝的传位诏书。
“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恨不能随他们去了。但眼下还有皇位大事未能交代,内乱刚刚平复,诸多后续也需要处理。是皇子年幼叹顽,也需得嘱托爱卿们忠心辅佐,哀家和太上皇才敢撒手啊!”太后说着,便泪流不止,一直在用帕子拭泪。
乌丞相拱手出列,“得幸圣人早已经窥探了宋云和假太子的阴谋,另改诏书,传位于十五皇子。请太后娘娘放心,十五皇子端方慧敏,才智非俗,定能堪当治国之大任。臣等也必当鞠躬尽瘁,竭力辅佐。”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看向宋奚,见其仍沉默不语,道了声:“你也节哀。”
宋奚安静地行礼,谢过太后。太后随即起驾回宫。
太和殿内,五名大臣起初都安静不语一言,直到乌丞相叹了口气,蔡飞屏才发声感慨,“这事情怎么就这么突然,发展到而今境地。”
刘忠良斜眸他一眼,冷言叹道:“早就有苗头了,是你眼睛懒怠,没好好注意。”
“说的好像你多厉害似得,而今还不是多亏了贾大人和宋大人联手才能挽回局势,你从中起了什么用处?”蔡飞屏反驳道。
刘忠良抬手气愤地要反驳,乌丞相呵斥道:“都住嘴,都什么时候了,而今先帝驾崩,国丧之后,便该筹备新帝登基一事,你们两个还能斗嘴。”
蔡飞屏和刘忠良二人互看一眼,忙和乌丞相道歉。
乌丞相见贾赦和宋奚一直没有说话,便轻声问他二人什么想法。
贾赦对于登基之类的事情,自然是不甚了解,便不打算开口乱言,就看向宋奚。
宋奚仍绷着一张冰玉般的脸,“一切按惯例办。”
乌丞相点点头,转而在问宋奚,“那十五皇子那边,还要劳烦你去劝慰一二。他……今日反应过激,老夫觉得有些反常。”
蔡飞屏作为十五皇子的先生,忍不住发话道:“能不反常吗,任谁在同一天失去亲生父母,还有发现有个欺骗他感情的假哥哥,会正常起来?乌老头,你这不是开玩笑么!”
乌丞相反过来狠狠瞪一眼蔡飞屏,一向喜欢态度温和的他今日却恶狠狠地咬牙,对蔡飞屏有种‘恨其不能早死’的态度,“十五殿下便受了你的教导之后,而今的性子越发闲散,我担心……”
“行了行了,我的老丞相,他就是因为失去亲人太多,悲伤过度。劝慰劝慰,冷静几天便会渐渐好了。我这就去看看他去!”蔡飞屏告饶罢了,便率先告辞。
贾赦和宋奚还有去见宋云一趟,自然也告辞了。老丞相和刘忠良则负责国丧和新帝登基大典事宜。
春和殿内,悲恸的哭声虽然暂时停了,但宫人们的紧张情绪还没有消散,除了要处理皇后身后世之外,早产的十六皇子也令她们惊惶不已。小殿下十分瘦小,呼吸羸弱,太医院以高伯明为首的几名御医,以及宫中十几名经验老道的嬷嬷都守在十六殿下的房内,时刻小心看护,生怕这小小的身躯也随他母亲一样,再也不动了。
……
宋云和穆瑞辽被关在了相邻的牢房之内。穆瑞辽从被缉拿进大牢之后,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身处的位置,不停大喊宣告自己是太子的身份,偏偏天牢里的侍卫都跟木头一般,一动不动,不仅不应承他,甚至连叱骂都没有。
而宋云相较于穆瑞辽而言,便安静极了,他盘腿坐在杂乱的稻草之上,闭着眼,似乎是瞑目沉思。
穆瑞辽叫唤无用之后,便双手扒着牢房的木柱子,使劲儿地把自己的头挤到两根柱子的缝隙里去,对着宋云说话,求他想想办法。宋云却没有开口,依旧闭着眼并不理他。
穆瑞辽急得乱蹬腿,却也没用,就去再喊,一直喊到嗓子黯哑之后,他便老实了,丧气的坐在地上,嘴里嘟囔着等自己出去以后,一定要严惩那些误抓他入狱的将士。
贾赦和宋奚到达天牢之后,便听到牢头会报告知了这二人的情况。牢头表示假太子有点疯癫,似乎是魔怔了一般,“明明已经人蹲在大牢,罪行被抓了个现行,竟然害死咬住自己虚假的身份,拿着太子的气势吆喝人。属下们自然不理他,但他这个闹腾法,还真让人恨!”
“去吧。”贾赦打发了牢头,便跟着宋奚进了天牢。
狱卒的传话声,令宋云顿然大哥激灵,他一手按住地面,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平衡,方睁开眼,用另一条胳膊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个噩梦。
对于噩梦里的内容,宋云来不及去多想,就已然听到脚步声临近。他坦然的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便抬首直视向他走来的宋奚和贾赦。
这是宋云明着谋反以后,与宋奚的第一次对峙。
昨夜攻打梦兰行宫之时。宋云溃败后,便被士兵直接缉拿进了天牢。根本没有见皇帝、宋云以及贾赦任何人的人影。这些人似乎把他忘了,反应平静的好像谋反的人不是他一般,倒真是叫他心里有些失落。
“你们总算来了。”宋云嘴角扯起一抹淡淡地轻笑,他看起来冷静地很。
“我便说你若来,就是遂了他的愿。”贾赦对宋奚道。
宋奚眨了下眼睛,默认贾赦所言,“的确,但我这次来便就是遂了他愿,毕竟眼前这位,好歹当了我三十年的二哥。”
“你还认我。”宋云惊讶。
“认与不认,事实就不存在了么?”宋奚斜睨一眼宋云,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宋云太了解他这个弟弟了,这个笑容在他看来,可不止是讥讽,还有一种自信的嘲笑。
自信……
宋云心里咯噔一下,欲再去观察宋奚的表情,又没发现任何端倪。
“今日来除了送行,也是为给你这个,许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宋奚把断绝关系的文书丢给了宋云,“大哥就在来京的路上,已经听说了这件事。”
“大哥来了?他……在哪儿?”宋云一听宋峰来了,有些激动,突然走过来,抓紧柱子,看着宋奚。因为他和宋奚的年龄差距较大,兄弟情义其实没那么深刻,但他与宋峰却不同,因为年纪相仿,宋峰又是个十分爽朗喜欢照顾弟弟的好兄长,所以宋云一直很敬重和爱戴宋峰,几乎是把他当成自己的第二个父亲一般看待。至今日,这世上令他忌惮的就四个人,已经去世的老丞相、宋峰、宋奚,以及后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贾赦。
“帝后皆去了,他悲伤至极,只想看你死。”宋奚道。
贾赦看一眼宋奚,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表示出来,他想宋奚应该是在故意戳宋云的软肋。因为宋峰远在地方府衙,根本还没来得及收到京城这边的而消息。
“你让他来,我和他道歉,我也有难言的苦衷。”宋云垂首,蹙着眉,言语里透尽了哀伤,“你们此来,无非就是想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我都可以说,便是卧龙村这些年蛰伏于朝廷的官员名单,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让我见见他。”
“宋云,你多虑了,你的故事已经不必由你亲自说出口,便早已经被人猜透了。”宋奚说罢,便欣赏性地看向贾赦。
宋云也知道宋奚所指,跟着立刻看向贾赦。千算万算,他还是自负,对于贾赦的能耐低估了。宋云想问贾赦是怎么发现苗头,也想问昨夜那些威力极大镇散他军心的火炮到底是什么东西,更显想知道他二人是如何准确的筹谋,令他的多年来的沉淀出来的完美计划在一天之内就功亏一篑……然而这些他现在便是知道,也已然没有意义了,他不可能再活着改正这些错误。况且,那贾赦也必然没有耐心给他解释这些。
注定要死的糊涂了,死的不甘心。
宋云紧闭着唇,想到宋峰,心里更是以真抽搐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