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晏希音专程来到花园的凉亭处,把单春秋请了来。
单春秋因为蜀山之事,一直对晏希音心怀感激,在七杀殿中处处对她示好。这次晏希音请他过来,他便立时应约前来。
晏希音穿着淡紫色薄纱暗绣外披,内着紫色牡丹满绣齐胸襦裙,梳着飞天髻,戴金累丝嵌宝石蝶恋花簪,早已在凉亭里煮好了茶,待单春秋来之后,便给他斟了一杯茶,笑道:“单大人有礼,这是哥哥昨日从人界带回来的新茶,大人若不嫌弃我的手艺粗糙,不妨尝一尝。”
单春秋自是不会这么不识趣,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特意带给晏希音的礼物,谢道:“大小姐的手艺是圣君都赞过的,属下这是有福气啊。”
二人互相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后,晏希音便说起近日发生的一件事,来跟单春秋请教:“单大人,你也知道,哥哥把七杀殿中一些事务交给我来处理。前几日,我戴上哥哥所赠的易-容-面-具,带着七杀殿管事去街上采买,偶遇一位长相邪魅的男子。单大人也知道,我年纪小,见到好看的男子,便赞了一句,多看了他一会儿,便也罢了。谁知道,陪同我一起前去的管事竟自作主张,把那个男子迷晕了,绑了来七杀殿,赤-身裸-体地放在我的床上。那日哥哥正好带我去仙界游玩归来,送我回房,撞上了我床上一丝-不挂的男子。”
单春秋光是听晏希音说,便能想到杀阡陌当时有多么愤怒。晏希音如今按照人间女子来说,虽然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但是在魔界来说,实在是犹如幼童,修为也低。若是被人引诱,破-了处-子之身,于将来修行,将大有害处。且杀阡陌是把这位大小姐当成亲生妹妹来看的,亲生妹妹不学好,竟然想着男人来了,他如何能不气愤?而且即便是妹妹真得喜欢别的男人,当哥哥的都会不高兴,何况是只是这种关系?
想到此处,单春秋忍下心中笑意,说道:“圣君肯定十分恼怒,那位管事可是害苦了大小姐。”
“正是,我当即给哥哥跪下,对天发誓说绝非是我弄来的男子,哥哥才勉强听我说下去”晏希音也是哭笑不得,“然后哥哥招来七杀殿大总管,方得知是那位管事自作主张,想借此来讨好我,让我高兴,却不想我并非此意,更为我招来了哥哥的不悦。”
单春秋也觉得这个管事此事做得不对,遂道:“这位管事如此自作主张,还牵连了这个男子,理应受罚。”
晏希音闻言笑道:“哥哥罚他去黑狱服役一年,还要杀了那个邪魅男子,我悄悄把他放走了,才救了他一命。此人可真是无妄之灾。”
“圣君应该是觉得大小姐看到了那名男子的身体,觉得污了大小姐的眼,才有此作为。”单春秋自是觉得杀阡陌什么都是对的。
“那名男子暂且不说”晏希音给两人续了茶,“单大人以为,那名管事错在哪里呢?”
单春秋:“此人擅作主张,不尊上意,替大小姐惹来祸患,还以为是为大小姐好。这番作为,出发点虽然是好的,但于大小姐的声名有碍,还招来圣君不悦,实属不该。”
晏希音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凉亭边上,眺望远处,淡道:“如今妖神即将出世,六界动荡,群仙恐慌。人界仙界即便联手,也无法拥有神这么强大的力量。自古力敌天下者不赏,功高世间者身危。单大人一心想着为哥哥集齐神器,释放洪荒之力,让哥哥成为妖神,一统天下。可曾想过,若有一日,哥哥真得成为了妖神,等待他的,等待魔界妖界的,究竟是什么?”
单春秋这才明白晏希音为何会给他说管事的事,这位大小姐实属在敲山震虎,替圣君敲打于他,只是他一心为了圣君的一统天下大业,哪怕身死也毫不迟疑,当即回道:“圣君若是集齐神器,成为妖神,便是一统天下的日子,哪里还用怕其他人?”
晏希音轻轻笑了笑:“妖神,乃是世间之神。神,乃天生天长,拥有冠绝天下的神力,天地精华于一身的神体。神之血液,一滴即可润泽万物。哥哥虽然是魔尊,但并非神体,定是无法容纳神力的。但是倘若哥哥那时已经集齐十六件上古神器,已经站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所有人都会群起而攻之。如今人界仙界皆为了妖神出世而暂时摒弃前仇。一旦魔界搅乱了这般局势,只怕仙界人界,第一个要诛杀的,便是哥哥。哥哥虽然功力强大,魔界中人修为出众,但如何抵挡得了仙界几位上仙,无数仙人,再加上人界所有的联手?别的不说,光是一个长留,单大人,便有信心可以降服吗?”
单春秋沉默良久,迟疑地问道:“大小姐如何得知,要成为妖神,必须要神之神体?圣君修为深厚,肉体强悍……”
晏希音的声音仿佛从缥缈的远方传来:“妖神,不仅集天地万物,日月星辰精华于一体,也容纳了世间上邪恶,仇恨,欲望,戾气,妖邪等等恶的东西,经历无穷的岁月,才幻化成妖神,乃是天道赐予此间的劫数。而六界中,凡人只是人身,仙人多为修炼而成,妖为生灵成精,魔为堕落而成。此间种种,没有任何一样生灵可以集齐天地间万物,而妖神可以。试问,河流如何可以承载大海的万顷波涛,一粒石子如何能够承载壁立千仞的巨大山脉?单大人一心觉得自己是为了哥哥好,熟知不是在替哥哥,招惹杀身之祸?只怕十六件神器尚未集齐,七杀殿早已血流成河,湮灭于世间。”
三年之期即到,杀阡陌早已把晏希音看成是自己的亲妹妹,见自己这个傻妹妹还是一门心思想要拜入长留,内心担忧不已。
长留即将开始收徒,他仍试图最后劝道:“小骨,你在哥哥的七杀殿中不好吗?哥哥能时常陪着你,教导你修行。七杀殿里无人敢对你不敬,你这些时日修为也精进了不少,每日与单春秋他们相处得也没有嫌隙,为何还想着要去长留呢?”
晏希音知道杀阡陌对她的心意,但是不说死死接下来发布的任务都是与白子画有关,便是自己这具花千骨的神之转世,多灾多难的命格,也容不得她在七杀殿苟且偷安。
她抱住杀阡陌的一只手,把头轻轻靠在他手臂上,低声道:“小骨明白哥哥的心意。只是这是爹的遗愿,小骨身为人女,如何能不遵照爹爹的话?“她抬起头,眨着大大的眼睛直直看着杀阡陌,”还有就是,小骨知道哥哥很强大,但是小骨也想变得强大起来,日后好保护哥哥啊。”
杀阡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这么多年来,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卒子一步步做到魔界及妖界之主的位子,其中所付出的血泪所忍受的折辱已经不可胜计,早已经习惯自己承担所有的风雨。
却不想有朝一日,竟然会有一个法力低微的凡女,说想要保护自己。
他竟一时间,眼眶有些酸意。
杀阡陌沉默了一阵,便拿出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储物戒指,交给晏希音,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道:“哥哥知道肯定没法改了你的主意。这是哥哥给你准备的一些吃的用的。你体质虚寒,经常手脚冰凉,又不爱吃红枣,每日需要吃阿胶或者红枣做成的药丸;你晚上畏寒,在七杀殿有我看着都病了好几次,现在去长留,哥哥给你备了冬暖夏凉的暖玉床,还有天蚕丝制成的被子,四季都可以盖;你喜欢吃甜食,爱吃的蜂王蜜哥哥给你备了许多,还有各式糕点点心;你喜欢自己煮茶,哥哥给你备了各式茶叶,给你放在罐子里;你喜欢吃酸,哥哥命人去人间给你添置了诸多酸萝卜生姜之类,你每日记得不要多吃……”
杀阡陌还来不及说完,便被扑到自己怀里的人打断了话音。不一会儿,就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服被眼泪打湿了一片。
凉凉的泪水浸到身上,他却觉得心头蔓延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只听怀中人不停哭着,带着浓厚鼻音说道:“我……我不去长留了……我要跟着哥哥……”
这样孩子气的话,杀阡陌失笑,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们小骨不哭了,哥哥会给小骨安排好一个合适的身份,就算你去了长留,也无人敢欺负你。”
过了好一会儿,晏希音才在杀阡陌把所有哄人的话全部说了个遍后,才慢慢安静了下来。待她用法术清理了脸上的痕迹,情绪安定了以后,才听杀阡陌说,要带她去拜见一位故友青莲上仙。这位青莲上仙与长留上任掌门衍道有旧,定能让衍道手下晏希音为徒的。
晏希音瞪大了眼睛:“哥哥,衍道上仙不是长留掌门白子画的师尊,小骨这样,岂不是成了白子画的师妹?”
“只有你的身份足够高,才不会有人能够欺负你。”
“可是哥哥是魔尊啊,为何会与上仙是故友呢?”
杀阡陌看了一眼傻里傻气的妹妹,笑道:“小骨,这世上的事,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呢?小骨认为,仙便没有坏人,魔便没有好人吗?”
......
正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
阳光直接撒在长留数座浮在空中的仙岛上,朵朵浮云间或飘散在岛上的亭台楼阁之间。岛上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桃花花瓣与细细的云朵掺杂在一起,映射着金色的日光,仿佛给仙岛都遮上了一层迷蒙的面纱。三座殿阁里三座雕塑,不断口吐出水来,从半空中流下。
终于到了长留了。
青莲上仙一听杀阡陌想让妹妹去长留拜衍道为师,知晓杀阡陌整日寻欢作乐,根本不会做出在长留安插探子这样高深的事,晏希音又法力低微,只是为了完成父亲遗愿,实在无法在长留掀起什么浪来,她又欠了杀阡陌一个极大的人情,这点小事便一口答应了杀阡陌。青莲上仙当即写了一封书信,派遣自己座下大弟子亲自护送晏希音到了长留,见到了衍道。
衍道上仙自是认识青莲上仙的大弟子的,又看了青莲上仙的书信,沉默了许久。
他便探寻过晏希音的经脉体质,再问了她几个问题,见她资质奇高,又极有悟性,乖巧懂事,便收下了晏希音,随即传音三位嫡传弟子前来见过他们的小师妹。
晏希音的修仙资质,自是死死这个作弊器改过的,再顺便遮掩了她修习妖神功法的事。晏希音的面貌,也随着修炼妖神功法日益精进,再加上她本人慢慢张开,随着自身气质的改变,早已不是当日的小丫头了。
白子画听见衍道上仙传音赶来,便见到一个着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衣,粉霞锦绶藕丝罗裳,梳着随云髻,戴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空雕花的芙蓉玉环,一头如绸缎般细腻柔顺的长发放下,两缕披在胸前,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的女子跪坐在自己师尊下首,正在煮着茶。其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煮出的茶香,自己还在大殿门口,便已闻到。
笙箫默人还未到,声音便已传来:“好茶,好手艺!师妹,你既有这样的好手艺,日后可要多孝敬孝敬你三师兄我啊。”
世尊摩严早就到了,只是碍于衍道上仙,一直不好作声,现在等他们二人都到了,脸色不虞地说道:“师尊,未曾查清来历清白,就贸然收下这个弟子,是否不妥?”
白子画一向少言,只静坐在一边,并不接话。
笙箫默已经进到殿里,先是打量了一番晏希音,见摩严说话就当着晏希音的面,毫不客气,不由摇头道:“大师兄自是不用操心这个,想必师尊定是已经探查清楚过了,才为我等收下这个小师妹的。”
他展开手中折扇,对着晏希音笑道:“小师妹可真是气质不俗,清雅出尘,三师兄那里有把独幽琴,正好称得上小师妹,之后遣人给你送去。”
这就是作为师兄给见面礼了。
摩严自是知道自己不能改变师尊的心意,便也黑着脸送了见面礼。
晏希音自是谢过二位师兄。
白子画真要开口,忽见衍道指着他说:“子画,你这小师妹名唤花千骨,为师近日偶有所感,准备闭关可能数载,恐无法教导于她。为师座下弟子,唯有你一人无一入室弟子,便由你先替师尊看顾你小师妹吧。”
衍道话音一落,正在给白子画沏茶的晏希音正好抬头,视线直直撞向目光清冷的白子画眼中。
白子画不知为何,看着她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眼睛,心中竟有些惴惴,率先移开了目光,应了衍道一句:“弟子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