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沙漏中无声坠落的流沙。对于被“蚀”之阴影笼罩的广袤地域而言,十年,不过是混沌潮汐一个稍长些的起伏周期。
流萤坡的凹坑依旧,只是坑壁那光滑如镜的表面上,又增添了许多邪祟攀爬留下的杂乱蚀痕与能量灼烧的斑驳。坑底的混乱能量漩涡,在持续的“蚀”之力吞吐下,规模似乎扩大了些许,律动也更为深沉有力。那些中高阶的邪祟,已然将这里视为一处稳定的巢穴与力量源泉,时常在此聚集、争斗、吞噬,又散入周边更广阔的“蚀”区,成为混乱扩张的爪牙。
地底深处,那粒“概念种子”依旧在绝对黑暗中沉寂,“呼吸”缓慢得如同地质演变。十年间,它收集到的“信息尘埃”依旧微乎其微,其本身的“存在感”变化,恐怕连最精密的因果律法器都无法探测分毫。它就像宇宙背景中的一个数学奇点,理论上存在,却对现实世界不产生任何可观测的影响。
然而,在更宏观的层面,十年的光阴,却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改变。
古碑林,那座在狂潮中屹立不倒的秩序灯塔,终究未能完全抵挡住“蚀”之力的持续侵蚀与消耗。光环范围进一步收缩,已不足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部分外围的古碑因能量枯竭或蚀文侵蚀而开裂、倒塌,其上铭刻的先民意志与秩序禁制也随之黯淡、消散。丘岩长老等老一辈修士,在漫长的坚守中,或因伤重不治,或因心神枯竭,陆续陨落数位,剩下的也大多垂垂老矣,实力大不如前。新生代的修士在艰苦环境中成长起来,继承了前辈的意志,却面临着更严峻的资源匮乏与传承断续的危机。古碑林依旧在抵抗,但那灯光,已如风中残烛,光芒黯淡,摇曳不定。
而“蚀”的扩张,并未因古碑林的顽强而停止。相反,在消化了流萤坡等早期侵占区后,“蚀”之力似乎变得更加凝练、更具“侵略性”。其扩张的方向不再完全依赖于地脉侵蚀与邪祟潮的平推,开始出现更多针对性的“渗透”与“分化”。一些中小型的秩序据点,在内部出现疑似被“蚀”之力蛊惑或侵蚀的叛徒、或者资源突然断绝、地脉莫名暴动等“意外”下,接连失守。秩序的版图,在广袤的边境地带,被啃噬出更多犬牙交错的缺口。
整个区域的势力天平,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混乱一侧倾斜。
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与无力感,开始在许多尚存的秩序生灵心头滋生。抵抗似乎永无止境,而黑暗的潮水却一浪高过一浪。不少势力开始考虑放弃外围据点,收缩力量,固守核心;甚至有些悲观者,开始暗中探讨与“蚀”共存,或者寻找“逃离”此界的可能。
十年,足以磨去许多锐气,冷却许多热血,也让某些潜藏的暗流,逐渐浮出水面。
***
距离古碑林约八百里,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名为“千壑原”。此处灵气相对充沛,地下隐有数条中小型灵脉交错,曾是一个以驯养灵兽、种植灵植为主的散修联盟“青霖盟”的势力范围。“蚀”之灾爆发初期,千壑原因地脉相对稳定,且“青霖盟”提前构筑了较为完善的预警与防御阵法,得以幸存,并接纳了不少从沦陷区逃难而来的修士与凡人,一度成为边境地区一个较为重要的秩序据点。
然而,好景不长。三年前,千壑原外围一处重要的灵植园突然被邪祟潮攻破,园中一种名为“蕴神花”的、对修复神识损伤有奇效的珍稀灵植被毁,导致盟内数位因长期对抗“蚀”之力而神识受损的高层长老伤势恶化,盟主也因此闭关不出。紧接着,盟内负责巡防与资源调配的几位实权执事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有人主张倾尽全力夺回灵植园并向外求援,有人则主张放弃外围,集中力量固守核心的“青霖谷”,甚至有人私下提议,考虑与邻近另一个同样艰难求存的势力“铁剑门”合并,以求自保。
内忧外患之下,“青霖盟”的防御出现了明显的漏洞与懈怠。一年多前,一小股精锐邪祟在某个深夜,沿着一条未被阵法完全覆盖的地下水脉,悄然潜入“青霖谷”外围,制造了一场不小的混乱,虽然最终被击退,却破坏了数处关键的阵眼,并导致不少低阶修士与凡人伤亡,士气大为受挫。
自此,“青霖盟”彻底转入守势,活动范围被压缩到“青霖谷”及其周边不足五十里的区域。盟内人心惶惶,各种流言蜚语四起。有传言说盟主早已重伤不治,闭关只是幌子;有传言说某些执事暗中与“蚀”之力有所勾结,意图献出“青霖谷”换取自身平安;更有传言说,“铁剑门”自身难保,已秘密派遣使者,与更后方的大势力接触,准备放弃山门,整体迁徙。
猜忌、恐惧、疲惫,如同毒藤,缠绕着这个曾经生机勃勃的据点。
这一日,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将“青霖谷”上空稀薄的防护光罩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色。谷内建筑依山而建,显得有些拥挤破败,来往的修士大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安。谷口处,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值守的修士强打精神,神识不断扫视着外面被暮色和淡淡紫黑色雾气笼罩的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