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跟了芍药多年,对祝家事儿也知道得清楚,闻言只好劝道:“再怎么说也是您叔伯兄弟,那么多年情分呢,奶奶别多想了。
“情分什么,早就被我爹娘给耗了大半,又让我自个儿折腾进去小半儿,如今他们年节还能记得我,已经是他们大度了。”芍药越说声音越沉,微微抬手去摸窗棂,衣袖随着动作滑下,露出大半截瘦弱苍白腕子,两只镯子顺势直跌到肘弯处才停住,她自个儿盯着看了半晌忽地就笑了,对着翠云招招手,“你瞧我如今瘦·若是小时候也这样瘦,我娘就不会总打我了·……当初我生得又矮又胖,还贪嘴喜欢吃东西,我娘看见我吃就又是打又是拧·生怕我吃胖了以后嫁不出去……后来慢慢就不敢多吃了。说来人也奇怪,小时候没啥好吃,吃个红薯都能撑得走不动路,如今日子好了,什么好吃都有了,反倒看着什么都不想吃了……”
翠云看着芍药尖瘦下巴和略有些失神双眸,心下有些害怕地说:“奶奶·您今个儿是怎么了,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事儿,怎么突然都想起来了……”
“没事儿,我就是自个儿叨咕叨咕,你听了就过去了。”芍药说着又勾起了一侧唇角。
“大夫都说了,奶奶病都是因为思虑过重才发出来,您应该放宽了心,好生顾全身子才是·不看别,您也得看着然姐儿份儿上。”翠云让她眸子里那种死沉死沉神色弄得心惊,忙叫人把然姐儿重抱了过来·“奶奶听咱们姐儿背诗吧,今个儿上午刚学了首。”
然姐儿乖巧得很,让背诗就一板一眼地站好开始背:“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日,总把桃换旧符。”
芍药听着女儿声音里还带着稚气,却把一首诗完完整整地背了下来,眸子里渐渐多出些活泛劲儿来,伸手把女儿搂怀里夸道:“然姐儿这么能干,都会背诗了,娘像你这么大时候都还不会呢!”
然姐儿得了亲娘夸奖乐得眉开眼笑,显摆似把自己会背几首诗词翻来覆去地背了好几遍,后累了才偎芍药怀里睡着了。
芍药呆愣愣地看着女儿粉嫩脸颊,翠云刚才说那些话,到底还是有几句听入了耳朵里,无论如何也要顾念女儿才是。
许是梗心里许久结终于被吐出来了,也许是因为想通了什么,芍药身子突然好转起来,每日也不像以往那样懒懒不爱动弹,内宅事儿原本都是翠云帮着打理,如今也重捡回来开始自个儿过问。
“你领人去把西边儿偏院收拾出来,家具陈设比照着正房减一个档次,按照爷喜好准备,我记得库里还有许多往年我家送来料子,多挑些好拿过去,再打发裁缝去量一下,赶几身儿衣裳出来,接过来总要有衣服穿,这眼看又要过年了。”芍药对翠云一叠声地吩咐了许多,然后手肘撑桌上,指尖支着太阳穴,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模样。
翠云一边应诺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奶奶,年前正是家里事忙时候,爷捎话过来说,等年后再办也是一样,让您别累着身子。”
“人家也是家世清白女儿家,不是那些不三不四女人,外头那么久本来就是咱们怠慢了人家,如今既然跟爷把话说开了,哪里还有让人外头过年道理,自然是要接回来。”芍药说着摆摆手,“让你去办你就去,如今话越发多了。”
翠云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但是办事儿却是绝对没说,很就把偏院儿拾掇出来,按照卢亚辉喜好用得全红木家具,俱是沉稳大方样式,铺盖一应苏绣杭绸,正房里还摆了架城里难得一见时辰钟。
里外收拾停当之后,即便是谁看了也说不出半句不字,家里一时间都私下窃窃私语,不知道奶奶怎么竟跟转了性子一样,突然间大度起来,人也渐渐精神了,家里内外都抓起来,倒是调教出点儿年气象出来。
腊月二十六,芍药套车去外头接那女子,这才知道原来住处离着自家不过两条街远近,放眼皮子底下两年多了自个儿才发现,还真是后知后觉。
进门时候她已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院子时候,人已经挺直了腰杆儿,面上也带着亲切却疏离笑容。
那女人正房门口候着,见到人来了赶紧行礼道:“婢妾水儿见过奶奶,奶奶万安。”
“起来吧。”芍药也没伸手,自个儿径直往屋里走,眼神儿只一个来回就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通透,十**岁数,也算不得多年轻了,但不似大部分北方女子浓眉大眼英气,眉眼极其柔媚倒是没辜负了她名字。
水儿穿着一身儿湖水绿衣裳,倒是素净雅致,头面首饰都简单却精致,看着半点儿也不张扬若不是个当真安分守己,就定然是个有城府。
芍药也不多说什么,进门儿看了看收拾好几个箱子道:“就这些东西?着人抬回去就是了,家具什么也用不着要了,把房子收拾收拾赁出去就是。”然后才扭头对水儿道,“家里什么都拾掇好了,只等着接妹妹回去了。这两年我身子不好爷怕我多心一直都没跟我说妹妹事儿,如今才算知道,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怠慢了,好还没过去这个年,这会儿接了回去一起过个团圆年。”
“奶奶这话折杀婢妾了。”水儿连忙又行礼道。
芍药见她一直本本分分,虽说不知道是真还是装,却也没心情再跟她虚以委蛇,出门上了马车后面自有下人搬运东西。
卢亚辉今个儿有应酬不家,芍药直接领着水儿去见了卢老爷子和卢老太太,卢老太太为了抱孙子念叨了好几年见芍药不生也不给纳妾,早就心存不满了,这会儿见终于接回来个,登时高兴得不行,拉着水儿手左看右看,还让转过身去看了看腰身和屁股,满意地点头说:“这个好,一看这腰身和屁股,就是能生儿子。”
卢老爷子用力咳嗽了一声,老婆子越老越糊涂就算是个妾,也没有当着公爹面儿说这些话道理。
卢老太太知道自个儿失言了,但是见水儿俏脸发红,却半点儿没有不满神色,全然不似当年芍药那般,动不动就撂脸子越发觉得这个妾纳不错,扭头对芍药道:“既然把人已经接回来了,以后你们就好好相处,传宗接代这是大事儿,左右以后生下来也是管你叫娘····…”
芍药不等卢老太太把话说完就道:“娘,我知道,我既然主动把人接了回来,自然会好生待着。”
“那就好,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今年你大哥和妹妹他们可捎信儿回来了?”卢老太太关心完了水儿,又隐晦地关心起年礼事儿,往年这个时候一般都已经送到了,可今年别说是东西了,连送信儿人都没见到,她等了两日还不见动静,这会儿看见芍药就忍不住打听起来。虽说并不是差那些东西,但是祝博荣每年送礼表示还挂念着这个妹妹,对城里人来说是个讯息,让人不敢看轻了卢家。
芍药看着卢老太太,十分想说那不是我大哥,也不是我妹妹,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儿……但想到荷花那封信,到底还是忍了下去,只不当回事儿地说:“今年雪比往年下得厚,许是路上耽搁了。”
“我也是怕你想娘家人,所以问问,你若是都不着急,那我自然也不急。”卢老太太笑着说,“行了,你身子不好,水儿又是刚进家门,都别我跟前儿立规矩了,都下去歇着吧。”
芍药领着丫头婆子,一路把水儿送到偏院儿,领着她里外都看了,也懒得听她满口夸赞道谢,就领着人走了。
回房后翠云才道:“奶奶,奴婢瞧着那人不像是个省油灯。”
“灯烛什么,还是得搁眼皮子底下才好,不然放别处,那就要等烧起来才知道起火了。”芍药洗脸洗手换了衣裳,着人把女儿抱过来道,“今日然姐儿跟娘一起吃饭,然后一起睡午觉可好?”
然姐儿听了这话高兴得不行,连带着午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芍药怕她积了食,只得给她穿得严严实实,领着去园子里看了会子梅花,又雪地里玩闹了一会儿,这才领回来哄着睡了。
“翠云,你去我二婶儿家铺子一趟,就说荷花交代东西,明儿能送来了。”芍药看着女儿睡得香甜,这才轻声对翠云吩咐道,看着她步出了屋子,这才仲手轻划过然姐儿脸颊道,“你荷花姨说得对,娘就你一个闺女,一定要为你打算才行,不能让你过娘小时候那样日子……”
卢亚辉晚上回来先去见了爹娘,然后径直来了芍药屋里·看着像是喝了不少酒,翠云拧了帕子来给他擦脸,想伺候着他这里歇下。
不成想芍药却根本不打算留,直接道:“我今个儿刚把人给你接回来·就算不是头一天跟你了,却好歹是家里头一晚,你去偏院儿陪陪吧!”
卢亚辉闻言胡乱擦了把脸,又起身儿换了地方。
翠云原本想说两句什么,但是看着芍药神色平静地给然姐儿掖被角,到了嘴边话打了个转儿又咽了回去。
次日一早,水儿伺候着送走了卢亚辉·依着妇上门习惯,到正厅去给卢老太太和芍药磕头敬茶,大冷天,眉眼间俱是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