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装的是红糖、烈酒、麻布、桐油。
还有连夜赶制的数百双草鞋。
老崔氏头发散乱,站在物资堆前,声音洪亮得像个将军:“崔家作坊的东西,全在这里!谁用得上,拿去!”
巷子里。
一个汉子踉跄钻出来,乞求道:“崔老夫人,您这红糖,我给媳妇领一包!她刚生完娃,身子虚!”
老崔氏瞪眼:“领什么领!拿去!不要你还!”
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在雨夜中炸开。
不知是谁,点燃了第一支火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几百支火把在贡院外燃起。
照亮了每一张脸。
火光中,那些泥泞的、疲惫的、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都带着一种光——
不是希望。
却是比希望更结实的东西。
贡院墙边。
《救难录》前。
数位执笔士子的手腕一刻未停。
每有人响应《共济书》而来,他们便蘸墨落笔,在木榜上添下新的一行——
“相国寺镜尘,收容失怙幼童一百三十七人,供粮五石。”
“清微观朱葛易,观星测雨,定泄洪之期,救城外灾民数百。”
“墨家墨七,率弟子造浮桥二十架,渡河东被困百姓两千余人。”
“医家华苍,施药救伤,活半街之命。”
“王家王珩之,开仓放粮三千石。”
“李家李长年,捐祖传药材十车。”
墨迹未干。
火光映上去,每一行都亮得刺眼。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念出那些名字,念着念着便哽咽了。
榜越来越满。
四阶功绩在这雨夜中一寸寸往上长,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绝望挡在了外面。
橙红的光晕在雨幕中层层漾开,将贡院前那片泥泞照得通明。
百家天骄立于台下。
衣衫尽湿,却无人低头。
他们不约而同,循着光亮望向高台——那里,一个少年孑然而立。
衣袍湿透,脸色苍白,身姿却挺拔如松。
仿佛风雨中,唯一不曾弯折的脊梁。
崔岘整了整湿透的衣冠,向前一步,朝着台下众人深深长揖到地。
而后。
他抬起头,目光从镜尘、朱葛易、墨七、华苍、王涣之、李长年……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岘知道,诸君之中,有人与岘论战经年,有人视新学如仇雠。”
“可今夜,诸位放下门户之见,抛却学派芥蒂,踏黄水而来。这份胸襟,岘铭记于心。”
“岘,替开封万千父老,谢过诸位。”
“功过碑已立,四阶已开。”
“诸位的肝胆功绩,岘一笔一笔记在上面……”
这是崔岘与百家天骄初次见面。
本该针尖对麦芒。
却因一场滔天洪水,暂化干戈为玉帛。
昔日开封百姓提起这群天才,只是嘴上称赞。
此刻。
眼看一个个身怀绝技,堪称旷世奇才的天骄,汇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