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漂移岸

就在这一瞬间,海上的海风骤然变得凛冽狂暴。

南边遥远的海天尽头,翻涌而起一道暗沉无比的巨浪。

浪头并不算高耸,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一条黑色长蛇贴着海面飞速窜来。

沉渊神色骤然凝重,沉声开口:“先醒者来了。”

沈无名即刻拔剑出鞘,剑刃迸发的寒光,亮得如同白昼降临。

可那道黑色巨浪十分诡异奇特。

它既不冲撞岸体,也不扑杀岸上众人,仅仅停留在岸前十丈之外。

高高向上扬起,仿佛即将轰然拍下,又好似在迟疑观望。

浪尖之上漂浮着一层细密漆黑的雾气,雾气之中立着无数小小的人影。

全都是孩童的模样,一张张脸庞却空空荡荡,没有五官。

它们朝着岸的方向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抬起,仿佛是前来讨要火种。

沈无名掌心的听潮印猛然传来一阵灼烫之感。

他咬紧牙关,手中长剑狠狠刺入脚下沙土。

剑锋没入岸中三分,沉睡的走岸彻底被惊醒,银光骤然暴涨。

黑雾之中那些孩童虚影,一经银光照耀,便如同融化的蜡一般。

软软塌落,坠入海水之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道黑色巨浪也随之向后退去,狂暴海风渐渐平息,整座岸陷入一片死寂。

沈无名粗重喘了几口气,拔剑归回剑鞘。

走岸缓缓转动身躯,仿若一头方才苏醒过来的苍龙,

托着沈无名一众之人,慢慢向着北方漂行。

沈无名心中清楚明白,九岸如今已经苏醒三处。

听潮岸、夜潮岸,再加上眼前的走岸。

余下,还有六座岸尚未寻得。

可先醒者已然不再刻意隐藏自身踪迹。

他开始出手拦阻前路,出手抢夺机缘。

往后每找寻一处岸,都必将是一场凶险恶战。

他抬眼望向船头那盏旧灯,灯火燃烧得安稳笃定,

仿佛无声诉说,前路纵然漫长,依旧尚可前行。

海风再度吹拂而来,这一回风中裹挟着一缕淡淡说不清来由的花香。

沈无名分辨不出花香源自何方,只觉得心口缓缓松弛下来。

就好似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遥遥听见了属于家门传来的响动。

船只顺着走岸裹挟的海流,一路向着北方缓缓漂行。

周遭的海雾一日浓过一日,层层弥漫开来。

到得后来,除却前方那一抹浅淡银灰,四方方向尽数被大雾吞没。

走岸宛若一条细长的灵蛇,在浓雾之中一拱一拱向前游动。

沈无名立在船头,望着如同白棉般堆叠翻涌,不断压来的漫天浓雾。

耳畔只剩下船底擦过沙脊,细微细碎的沙沙声响。

秦岳缩起脖颈,神色带着几分忌惮开口:“这雾气透着邪异。

闻起来,好似沉睡未醒的雨气。”

沈无名并未应声,心底同样生出阵阵发毛之感。

这片浓雾里仿佛藏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却遍寻不到分毫踪迹。

杨昭君自一旁递过来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轻声提醒:

“此雾能够侵蚀神魂,切莫长久盯着雾气凝望。”

沈无名接过丝帕,抬手擦拭面庞,头脑果然清醒通透许多。

他叮嘱众人运转自身气息护住额间,谨防雾气侵入神魂。

船只又往前行驶半炷香的功夫,浓雾之中,忽然浮起一点昏黄微光。

那光芒陈旧沧桑,如同数十年前悬挂的老旧灯笼。

灯笼灯罩早已腐朽残破,唯独余下一团幽幽火光。

又前行片刻,雾里的灯笼渐渐多了起来。

一盏,两盏,转眼便增至十几盏。

它们悬浮半空,没有绳索悬挂,就这般凭空飘荡。

沈无名手握剑柄,压低声音告诫众人:“全都不要出声。”

船只缓缓从一众悬空灯笼的下方轻轻滑过。

众人抬首仰望,灯笼表面隐约浮现出斑驳字迹。

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单单刻着一个归字。

还有不少灯面已经糊作一团,仅仅能够辨认出一个回字。

秦岳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压着嗓子低声说话。

“这是海祭所用的灯,我们无意闯入了旁人的祭祀场。”

沈无名心中了然,知晓海民留存着一桩古老习俗。

若是有人于海上失踪,家人便会施放一盏祭灯。

灯身写下寄语,任由它随风漂泊,直抵大海深处。

此地所见的根本不是寻常海雾,而是无数祭灯燃尽的烟霭。

眼前飘荡的,全是久远岁月之前,被人放出的执念魂灵。

这些灯笼悬浮于浓雾之内,苦苦等候离人归来,已经不知历经多少寒暑。

沈无名心头沉沉下坠,这片天地,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古老凄苦。

浓雾之中骤然卷起一阵海风,漫天灯笼随之晃动。

仿佛无数道身影,正一同朝着船只缓缓靠拢过来。

沈无名望见远方海面,浮出一大片黑压压的庞然大物。

待到船只再靠近几分,才看清那是一座海岛。

岛屿体量庞大,地势低矮,遍地嶙峋黝黑的礁石。

岛上不见半寸草木,唯有密密麻麻的旧灯遍地散落。

好似大片光芒,自礁石泥土之中生生生长而出。

沈无名望着此岛,恍惚觉得它如同半阖的巨大眼眸。

那些灯火,便是巨眼不断滴落的泪水。

沉渊压低嗓音开口:“我们到了,此处便是雾中岛,九岸之墟市岸。”

沈无名开口询问:“这岸之上,可曾有人居住?”

沉渊缓缓答道:“从前是有的,如今,只剩下遍地灯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岛上万千灯火齐齐黯淡一瞬,随即再度复明。

好似有看不见的存在,对着灯火轻轻吹过一口气。

船只停靠岸边,沈无名留下两人留守照看船只。

其余众人,尽数跟随他踏上这座雾中岛屿。

双足踩踏在黑石地表,触感并不坚硬,反倒带着几分绵软。

好似踩在一层积攒极厚的纸灰之上。

他垂首细看,黑石的缝隙之间,生出许多浅灰细草。

所有草尖,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转。

沈无名顺着草尖指引的方位迈步前行,没走出多远。

石丘下方,赫然出现一道绵长无尽的石阶。

石阶宽阔无比,足以容得下四匹骏马并肩疾驰。

阶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仿佛被无数双脚踩踏数百年。

沈无名心中暗自思忖,石阶顶端,从前必定坐落着一座城池。

一行人顺着石阶步步向上攀登。

石阶的尽头,矗立着一扇饱经风霜的古老石门。

门楣之上悬挂一块斑驳匾额。

匾额上的文字,被海风长年侵蚀,只剩几缕浅淡残缺痕迹。

杨昭君缓步上前,凝神辨认,缓缓念出:“不……夜……城。”

沈无名心中猛然一怔,不夜城。

这座岛屿之上,曾经建有这样一座城池。

可如今,城池又在何方?

他伸手用力推开厚重石门。

石门沉重万分,推动之时,响起悠长刺耳的吱呀声响。

仿佛沉睡地底的古老事物,在此刻缓缓苏醒。

门后是一条开阔绵长的长街,街道宽阔宏大。

道路两侧屋舍排布紧密,飞檐斗拱,古色古香,却四下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