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名将刻有自己姓名的海心石举到骸骨跟前,岸陆没有丝毫动静。
紧接着,骸骨表层缓缓冒出几颗细小的灰色气泡,如同死水之中翻涌上来的浊气。
沈无名忽然察觉,自己彻底听不见自身的声响,他张口尝试发声,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动静。
他转头看向杨昭君,对方同样像是被人捂住了双耳,面色苍白紧绷。
沉渊早有预料,牢牢握住听汐剑,剑尖缓缓朝着骸骨递去。
溟岸终于有了动静,骸骨缓缓弯曲,如同年迈的枯骨翻身转动。
下一刻,沈无名的脑海之中响起一道苍老而微弱的声音,仿佛有人在水底挖掘了数万年,终于唤醒了自己的嗓音:
“沈无名……你……把火……带到海底来了……”
沈无名无法开口言语,便调动自身存在法则,轻轻做出回应。
这一缕回应仿佛惊动了溟岸,整截骸骨之上浮现出细密的蓝色纹路,纹路由蓝转白,白色之中又透出淡淡的火光。
沈无名脚下骤然传来坚实的触感,已然站立在了骸骨之上。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深海暗流尽数消失,只剩一片灰白的浅滩,浅滩之上浮动着轻薄雾气,雾中传来悠远缓慢的钟声,仿佛自天地初开之时便一直回荡。
沈无名低头望去,脚下灰白浅滩生出一层细密青苔。
杨昭君与沉渊也一同落地,周身裹挟的海水尽数消散,掌心海心石上的字迹已然改变,化作三个清晰的大字:岸已醒。
沈无名转身望去,溟岸最深之处,立着一间低矮狭小的石屋。
石屋前坐着一道身形枯瘦的人影,怀中抱着一截纤细的骸骨,仿佛在细细打磨。
那人抬眼望向沈无名,双眼空洞如同两个幽深的洞窟。
他缓缓露出一抹笑意,轻声说道:“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沈无名凝视着对方与那截骸骨,心底生出一个惊悚的猜想,低声问道:“你也是从海心之中走出的人?”
那人没有直接作答,缓缓站起身躯。
石屋后方翻涌起大片洁白的水雾,雾气之中,一条绵长细小的道路向下延伸,朝着更深的黑暗无声铺展开来。
沈无名听见雾气深处传来翻涌的潮声,自下而上涌动,那不是浪涛,而是海心本身的呼吸。
他瞬间明白,自己找到了通往海心的路径,而这条路,是溟岸上的这个人,耗费无数岁月亲手打磨出来的。
那人朝着沈无名轻轻招手,如同等候许久的故人。
沈无名伫立原地没有挪动,望着白雾深处的道路,轻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自雾气之中望来,眼眸依旧空洞,语气却沉稳笃定:“我是这溟岸,是海心本源,也是等候你的人。”
沈无名心口猛地一紧,周遭白雾愈发浓重,大海陷入极致的沉寂。
船只上那半盏归墟石灯,在此刻缓缓黯淡下去。
溟岸上的渡朝沈无名走来时,漫天海雾从四面八方翻涌而起,白得像深海刚浮上来的月光。
沈无名没有后退,脚下灰白沙地轻轻震颤,这片古老岸陆,竟也对眼前的存在心生忌惮。
“你叫什么名字?”沈无名沉声开口发问。
渡抱着一截细长灰白的骨头,骨头被海水久泡,模样像干枯的灯芯。
他停在五步开外,没有实质面容,只是五片薄雾勾勒出人形轮廓。
“我本没有名字,吞声太久,舌头都融进了海里,你可以叫我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无名身后众人,最终落回他身上。
“我是溟岸,也是海心摆渡人,从古至今,从未有活人走到这里。”
“你身负归墟根气、旧海气息、新岸印记,还带着一盏深海上来的灯,百年难遇。”
沈无名默然不语,缓缓举起归墟灯,灯火只剩一点微弱火星,摇摇欲坠。
“先醒者,也曾从这里去往海心吗?”
渡轻轻摇头:“它没走我的路,是从海心裂缝强行钻进去的。”
“它诞生于九岸,却只认海心,九岸是门,海心是门后的居所。”
“它不肯走正门,硬从墙缝往里钻,如今越撑越大,快要把壁垒撑裂。”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下海心。”沈无名一语道破对方的心思。
渡低头,将怀中骸骨放在沙地,骸骨竟像活物一般缓缓往沙里钻。
只剩一截尾尖外露,海面浮起淡淡亮光,顺着骨头铺成一条绵长通路。
“这是引骨,能带你去往海心,可海心不认活人,只认不灭的灯火。”
“灯一旦熄灭,你就会永远留在海心,化作滋养本源的火种。”
沈无名追问:“先醒者,是不是也想要这盏灯?”
“没错。”渡缓缓应答,“海心是天地未分时落下的第一颗种子。”
“九岸、三界、世间所有海域,都是海心渗透衍生出来的。”
“先醒者想扎根海心,让九岸变成它的枝蔓,到时岸上所有灯火都会覆灭。”
杨昭君走到沈无名身侧,低声出言劝阻,此行凶险,岸上诸事尚需镇守。
沈无名望着掌心残灯,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从归墟归来的模样。
那时黑海茫茫,他孤舟执灯,一心只想把火种带回人间。
如今心境依旧,他抬眼看向渡,询问下海心之后的行进方向。
渡伸出苍白细指,指向发光通路,叮嘱他万万不可回头张望岸陆。
深海里会有无数声音蛊惑呼唤,应声一声,便会向下沉沦一丈。
“抵达海心别急着点火,海心早已生出自我意念,它自身也提着一盏灯。”
沈无名迈步走到骸骨前,海面缓缓分开,亮路伸向无尽幽暗深处。
他转头嘱托杨昭君,岸上的一切,就全权托付给她照看。
杨昭君没有执意同行,解下袖中红线,轻轻系在沈无名的手腕上。
“就算无法回应,我也会在这一头,提着灯静静等你归来。”
沈无名用力握紧她的手,随后转身,踏上这条通往深渊的亮路。
刚踩上通路,耳边便响起无数蛊惑人心的声响,各式呼唤纷至沓来。
沈无名咬紧牙关,对所有声音一概不理,只低头提着灯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