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点灯!

这一声,仿佛唤醒了满城沉沦的心神。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抱孩童的、拄拐杖的,全都朝向灯火伸出手。

沈无名立于高处,望着一城灯火次第绽放。

酷寒漆黑的大海之上,好似绽开一片生生不息的繁星。

南疏斜倚船舷,静静凝望眼前点点灯火。

语声轻得生怕惊扰眼前这方幻境。

“我离开故土那年,家乡也有这般灯火。只是寻常鱼油灯。”

“后来冥火漫上海底,烧干灯油,连握灯的手都冻僵。”

沈无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等我们继续向前,还会点亮更多灯火。掌灯之人,也会越来越多。”

南疏低低应了一声,默然不再言语。

第二日,沈无名自浮城挑选二十名青壮。

交由远航带领,分乘五条小船,沿海流双向巡弋。

南疏将海图拓写五份,分发各支小队。

旧图之上,尚存生机的海流以蓝线标注,冥火区域涂作暗红。

沈无名嘱咐秦岳:“暂且不去触碰冥火核心。”

“守住浮城以东、以北两片活海。人存,灯火才有根基。”

秦岳领命,立刻着手安排各项事务。

浮城向东航行半日,抵达一处狭窄海流,名曰银鳐海。

南疏说起往昔,此处曾遍布发光银鳐。

鱼背莹白,入夜巡游,海面恍若落满飞雪。

时至如今,鳐鱼日渐稀少,海域也变得幽暗死寂。

秦岳驾船抵达,发现还有几户渔人躲在水下礁洞求生。

他们依靠海藻与细小黑虾苟活,望见来船满心戒备。

待到看清船头归墟灯,如同望见救赎,哭着游出礁洞。

秦岳分发灯火,在礁洞外留下三盏,搭起简易木板屋舍。

渔人道,银鳐海的鳐鱼并未消亡,尽数游向北方鲸骨湾。

鲸骨湾紧邻冥火地界,向来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险地。

南疏听闻,神色骤然凝重。

“鳐鱼天性趋光。冥火亦是光。它们不是奔赴生机,是被冥火引诱。”

沈无名当即调转船头。越是靠近冥火,海流便愈发凶险。

可若是任由鳐鱼尽数落入火海,千海仅存的生机便会被彻底榨干。

他命远航率大队伍返回浮城。自己携杨昭君、南疏,领三艘快船奔赴鲸骨湾。

船只驶入湾口,水底漫出淡淡赤红,并非晚霞霞光。

如同地底泄露的炭火,海水翻涌黑色纹路,酷似跳动的血管。

南疏面色惨白,依旧稳稳立在船头。

“不能再往前。再靠近,救不下鳐鱼,我们也会被冥火吞噬。”

沈无名没有止步。下令熄灭船上所有明灯火种。

只留那盏旧灯置于船底,布幔遮盖,缝隙漏出一缕微光。

快船缓缓滑入湾内,细弱光线,如同丝线探向海湾深处。

不多时,海面浮起浅浅白芒,是成群的银鳐。

成百上千,簇拥在冥火红光外围,围着一团濒死的月色。

沈无名恍惚忆起归墟海中的光泡。

这群银鳐,好似等候光的垂怜,又似等候被火光夺走。

他看向杨昭君,杨昭君心领神会,取下旧灯,缓缓掀开布幔。

归墟灯火骤然亮起,湾中鳐鱼纷纷朝船只聚拢而来。

同一时刻,冥火红光骤然暴涨,似被激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沈无名拔剑出鞘,剑光如虹,向前压制汹涌冥火。

两股力量于海天相撞,整片海湾海水剧烈震颤。

南疏高声呼喊:“引鳐鱼离开此地!”

杨昭君高举灯火,带领鱼群向着湾口缓缓后撤。

船只后退半里,鱼群便相随半里。

船身后方冥火几番挣扎拉扯,终究缓缓沉回海底。

行至湾口,大部分鳐鱼已经四散。余下的绕船盘旋几圈,潜入幽深大海。

沈无名浑身浸透汗水,衣衫沾满浓重海腥。

他靠在船舷,目送鱼群远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哪里只是鱼。这是这片大海,不肯就此湮灭的魂魄。”

船只赶回浮城时,夜幕已然低垂。

远航带人在浮城周边增设灯火,九十九盏灯火尽数点燃。

灰黑海面之上,铺展开一条绵长璀璨的灯河。

浮城百姓围聚灯火四周,孩童于光亮之下嬉闹追逐。

老者坐在灯旁,哼起古老歌谣,歌声轻缓,如同旧海涨潮。

听着耳畔歌谣,沈无名转头看向杨昭君。

“你说,千海往日,该是何等模样?”

杨昭君倚在他肩头轻声应答。

“想来海上处处浮着灯火,舟船往来,人海皆有生机。”

沈无名说道:“待冥火被压制,我们便帮这里,重筑这片大海。”

杨昭君含笑:“无论走到何处,你总想着修补沧海。”

沈无名亦笑:“不然我为何带你一同前来。”

南风拂过,满城灯火摇曳晃动。

不远处的南疏听见二人对话,也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这一夜,浮城再无人被噩梦侵扰。

灯河铺展之处,黑雾节节退散,海中毒腥渐渐淡去。

就连远方肆虐的冥火,也仿佛被灯河阻隔,不再向北蔓延。

沈无名站在船头,凝望这片新生的光亮。

“第一片海域,算是点亮了。”

他转身看向秦岳:“天亮之后,我们去点亮第二处。”

秦岳高声领命。满船之人尽数开怀大笑。

笑声随风飘散,飘向千海更深更黑暗的远方。

身后归墟灯的火苗,悄然窜高一寸。

仿佛这片大海,正一点点吐尽心底沉淀万古的酷寒。

天色尚未大亮,沈无名便将众人尽数唤醒。

南疏裹着半旧毛毯走出船尾,船头旧灯已然点燃。

火苗笔直挺立,于灰雾之中,削出一道灿灿金痕。

秦岳揉着惺忪睡眼凑向海图,墨十七清点灯油。

门下弟子,不停往灯内添入细碎白色灯芯。

灯芯以九岸银藻混归墟石粉制成,无烟,火光安稳。

如同把碾碎的月光,尽数浸进灯油里面。

沈无名将第二处目标,定在海图标注的望潮海流。

南疏介绍,望潮海地处浮城以南,尚有生者与海田。

所谓海田,便是涨潮浮出海面的浅滩。

滩上生有低矮细瘦的黑穗,口感粗粝,却足以果腹。

南疏逃难之时,曾在此地得过一碗热汤。

此地百姓不信海心,唯独信奉潮神。

潮顺,则生计安稳;潮怒,便会大批百姓饿死。

沈无名听罢,沉声开口:“海田必须护住,出发。”

船队拔锚向南航行。越往南行,海面愈发漆黑死寂。

气氛诡异压抑,灰雾萦绕船舷,如同近处呵出的寒气。

秦岳执掌舵盘,忽然低低惊疑一声。

沈无名迈步上前,望见海面铺满细密修长的黑草。

草丛连片丛生,几乎将整片海面尽数遮盖。

南疏神色骤变:“这是潮鬓。本该退潮显露于滩底。”

“如今尽数漂浮海面,这片海,已经出了大问题。”

沈无名叫众人稳住,先遣小船上前探查。

小船刚驶入草丛,水下海水如同沸腾。

串串细小黑泡不断翻涌,破裂之后散出腥咸气息。

“潮鬓浮上海面,代表底下的海田,已经枯死。”南疏低声道。

沈无名看向他,南疏读懂目光,轻轻回道:“先救人。”

沈无名缓缓点头。

船队绕开潮鬓最茂密的区域,寻到一道狭窄水道。

这便是望潮海旧时的潮巷,仅容一艘船只通行。

两侧尽是半浮半沉的黑草,透明小鱼穿梭其间。

鱼腹之中,一粒粒异物清晰可见。

远航蹲在船边,捉起一条细看,又放回海水。

“鱼吞食了潮鬓,草已经沾染上冥火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