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客动身启程的那一日,东境港口吹起绵长温润的南风。

沈无名静立在栈桥的尽头,静静望着归客动手收拾行囊。

归客将那碎裂的黑灯残壳,仔细裹进厚实旧布,牢牢缚在后背。

南疏立在归客身侧,腰间黑铃换上崭新绳带,绳上打了七个绳结。

每一处绳结都收得紧实,稳稳托住铃身,不曾有半分松垮。

池棠自西泽灯阁抽调三名采灯使,随同队伍一同西行。

三人各自背负一只扁平旧木匣,匣身边缘以铜铸灯纹封固。

海宫老掌事调拨两艘灰篷快船,船身修长,吃水很浅。

船只能够沿着金光大路两侧的浅水区航行,一路直达旧陆边界。

归客登船之前,转身缓步走到沈无名的面前。

他开口说话,嗓音沙哑沉稳,好似一面历经万古的旧鼓被轻轻叩响。

“旧陆古灯已然点亮,贯通前路,可这片大地沉寂九万年,无人定居。”

“城郭田畴虽被金光唤醒,却都是旧陆沉没之前留存的遗迹。”

“九万年以来,旧陆长久陷在无边黑暗,不曾孕育任何活物。”

“陆心灯重燃之后,旧陆的共振频率,已经和九海归于同步。”

“只是大地本身的状态,仍需有人长久驻守看护。”

“我先带人前往,守住七座高塔灯火,勘明旧陆全部疆界。”

“待到东境诸事安稳,灯主再循着古道,向西奔赴旧陆。”

沈无名缓缓颔首,抬手解下腰间悬挂的那枚铜铃,递向归客。

这铜铃随他走过东海,辗转东境,远赴西泽,踏入旧陆,又随他归来。

铃身表面那道细微纹路,长年被指腹摩挲,温润宛若美玉。

他将铜铃轻轻放置在归客摊开的掌心,缓缓开口道出言语。

“这枚铜铃伴我走完整条古道。如今将它留在旧陆,悬挂于陆心灯塔基。”

“铜铃在,古灯便在,通路便永存。旧陆但凡有变,铃声会跨越山海。”

“传至九海,传至东境,最终落到我的耳畔。”

归客伸手接过铜铃,枯瘦的指尖,缓缓抚过铃身那道细纹。

他把铜铃系在腰间,与背上黑灯残壳并排垂落。

一黑一铜两件古物,恰似一对隔着万古岁月遥遥相望的旧眼。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上快船。南疏紧随其后登船。

池棠与三名采灯使依次踏上船板,各就其位。

快船驶离港口,南风鼓起船篷,布帆猎猎作响。

船头破开灰蓝色海面,载着一行人,向着西方缓缓远航。

沈无名静立栈桥之上,目送两艘灰篷快船一点点远去。

船影不断缩小,最后消融在九海最西侧暗金色的天际线上。

他转身走下栈桥,穿过喧闹的港口街市,向着海宫偏院走去。

沿途街巷的烟火气息,相比往日,愈发浓郁热闹。

南火三岛的商船队伍,在东境港口卸下第六船货物。

厉船头亲自押运最后一船火鳞鱼干入港,正在栈桥尽头核对货单。

北渊采灯使,在偏院东厢门口悬挂一面崭新银灰旧灯旗。

旗面迎着午后海风,不停翻卷,舒展飘摇。

西泽暗蓝琉璃旗悬于广场灯台之旁。

同南火火焰旗、北渊银灰灯旗彼此交相辉映。

将整座海宫外城,衬成一幅新织而就、底蕴悠远的旧锦。

沈无名穿行广场之时,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骤然增亮一分。

他抬眼远眺,柱顶金色焰芒,比方才更加明亮稳固,如同重燃旧星。

他停下脚步,抬起右掌,将掌心旧页纹路,与柱顶灯火相对。

两道光芒沐浴在午后日光之下,同步缓缓搏动。

宛若隔着整片宽阔广场,两两遥遥对望的一双古老眼眸。

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继续缓步朝着偏院方向前行。

偏院之中那株矮槐依旧枝繁叶茂,生机蓬勃。

满树洁白花簇,相较前几日,盛放得更为繁盛浓郁。

槐树扎根的暗金古土之内,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银蓝脉络。

微光自地底深处向上漫溢而出,好似埋入土中的旧弦缓缓震颤。

沈无名在槐树下静静伫立片刻,抬起右掌,轻贴粗糙树干。

掌纹触碰到树皮的刹那,整株矮槐猛地轻轻震颤。

满树白花随震动齐齐向上扬起,宛若深埋万古黑暗的旧雪,终见天光。

他收回手掌,转身走入一旁的石屋之内。

石屋里所有陈设一如往昔,未曾发生半点改变。

石桌上依旧摊放着墨十七临行留下的勘测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