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湘开口:“分批撤。”
莫贺咄偏头看他:“你算哪个?”
“我算活人。”段湘往前走了一步,“双方轮着退,谁也别把后背全露给对方。”
契苾何力接过话:“突厥先退两千骑,齐军再退五千人,双方各留后队盯着。”
库狄淦问道:“后队隔多远?”
“五里。”
“太近。”
“十里会看不见对方,到时候谁动了手脚都不知道。”
库狄淦沉默片刻,抬起重剑竖在身前:“便五里,谁越过中线,另一方可动手。”
莫贺咄伸出手:“击掌为誓。”
库狄淦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碰:“齐军不与你击掌。”
“怕了?”
“嫌脏。”
莫贺咄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你也干净不到哪去。”
“本将杀人从不背后下手,比你干净。”
“那本太子的使者怎么死的?”
“正面射的。”库狄淦把重剑拄在地上,“太子还想算旧账,现在就可以。”
莫贺咄盯了他几息,转身走了。
停战没有盟誓。
只有互相盯着的刀。
突厥第一队向西撤离后,齐军也开始整理队伍。
段湘沿着队列传令:“重甲全部丢掉。”
一名校尉拦住他:“丢甲?”
“穿着走不动。”
“那长兵器呢?”
“留一半,盾牌只给外圈士卒,伤兵两人共乘一马。”
军侯从后面赶上来:“陌刀呢?”
“带不动便埋了。”
几名陌刀手围过来,手里攥着刀柄不松。
“段将军,这是吃饭的家伙。”
“刀比人重,你们能背六日?”
“背不动也不能埋。”
“那你抱着刀死在半路上,回去连个收骨头的人都没有。”
另一名陌刀手低声说:“丢了回去怎么交代?”
段湘没答,看向库狄淦。
库狄淦已经被人扶上了马,伤腿搭在马侧,脸色灰白:“听他的。”
陌刀手挖出浅坑,将卷刃的刀一把一把放进去。
泥土盖上时,几个陌刀手还蹲在坑边没起来。
“走了。”段湘回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
“刀没了,人还在,回去再铸。”
一个年轻陌刀手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跟上队伍。
齐军开始向南走。
一万余人的队伍拖得很长,前后看不见头尾。
重伤兵在马背上摇晃,不时有人滑落。
同伴扶起一次,扶起两次,第三次伸手过去,手搭上胸口,已经凉了。
“人没了。”
扶人的士卒愣了一息,把尸体从马上放下来,摆在路边。
后面的人绕过去,谁也没停。
一名年轻士卒扔掉胸甲,甲片砸在泥水里,溅了身旁人一脸。
军侯看了一眼,没有制止。
更多人跟着脱甲,铁片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
走出数里后,道旁铺满齐军兵器。
库狄淦回头看了一眼:“这还是本将带来的军队吗?”
段湘拄着长矛步行:“能走便算军队。”
“像一群叫花子。”
“叫花子也比死人强。”
“回了并州怎么跟朝廷说?”
“先回去再说,死在路上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库狄淦咳了一声,伤腿在马侧磕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
“朝廷要的是柔然王庭的财宝。”
“财宝让陈宴带走了。”
“一万多人追不上几十骑,说出去谁信?”
段湘没接话。
库狄淦又说:“你那封军报打算怎么写?”
“将军想怎么写?”
“本将问你。”
“写实话,追击柔然残部,遭突厥截击,粮草尽毁,撤军南归。”
“那陈宴呢?”
“陈宴不归朝廷管。”
“他带走了王庭全部金银,朝廷不会这么算。”
段湘沉默了几步:“那就写,陈宴趁乱劫掠,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四个字,够咱们掉脑袋了。”
“至少比‘全军覆没’好听。”
另一边,突厥骑兵也没好到哪里去。
战马受伤后无法载人,骑手只能牵着走。
没有马的人分到驮马,三个人挤在一匹马背上,走不出多远便一起滚下来。
苏农土屯躺在担架上,脸上盖着一块脏布。
契苾哥楞骑在旁边,不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莫贺咄催马过来:“还活着吗?”
“活着,气还有。”
“为何不醒?”
“失血太多,伤口也发热,整个人烧得厉害。”